“玄微斋”的门被轻轻推开,带进来一缕深秋傍晚的凉风。来人是一位穿着藏蓝色羊绒大衣、身形高瘦、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斯文儒雅,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脚步也显得有些虚浮迟滞。
“请问,凌大师在吗?”男人的声音温和,但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小唐迎上去:“先生您好,凌小姐在。请问您有预约吗?”
男人递过一张制作考究的名片:“我姓顾,顾文舟。没有预约,冒昧来访,实在是有急事想请教凌大师。还请通融一下。”
小唐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私人电话,并无头衔。但他认得这个男人——顾文舟,京市顾家的长子,也是顾氏集团现任的执行副总裁。顾家是真正的百年望族,底蕴深厚,产业涉及金融、科技、文化多个领域,虽然行事低调,但在圈内地位超然,远非王德海、赵天雄之流可比。
“顾先生稍等,我去问问凌小姐。”小唐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片刻后,顾文舟被请进了主厅。
凌玥已经换了身更素净的藕荷色旗袍,外面罩了件同色系的薄羊绒披肩,正坐在茶案后煮水。见到顾文舟进来,她微微颔首示意:“顾先生请坐。寒夜客来茶当酒,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叨扰了。”顾文舟在凌玥对面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眼前的女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容貌极盛,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股子沉静出尘的气韵,仿佛与这喧嚣尘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这让他心中的焦灼,奇异地平复了一丝。
凌玥手法娴熟地烫杯、置茶、冲泡,将一盏澄澈金黄的茶汤推到顾文舟面前。“顾先生神色困顿,眉锁愁云,是为事所扰,且此事……与至亲有关?”
顾文舟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颤,抬眼看凌玥,镜片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震惊。他还没开口,对方竟已窥破端倪?
“凌大师慧眼。”顾文舟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不再绕弯子,“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是为家父。家父顾鸿轩,半月前突发中风,虽经抢救脱离生命危险,但一直昏迷不醒。医院用尽手段,查不出具体病因,只说脑部有不明阴影,但无法定性,也无法手术。家父的身体各项机能都在缓慢衰退……再这样下去,恐怕……”他声音艰涩,说不下去了。
凌玥静静听着,目光已落在顾文舟脸上。这一看,她心中便是一凛。
顾文舟的面相,额方鼻正,眼神清正,是心地仁厚、有担当的君子之相。本命气呈现一种清贵的淡金色,主出身名门,品行高洁。但此刻,这淡金色的本命气,却被一股极其浓烈、充满不祥的黑赤交加的煞气重重缠绕、压制!尤其在他的田宅宫(眉与眼之间的上眼睑部位)和父母宫(日月角,即额头左右两侧),黑赤煞气几乎凝成实质,其中隐隐有血色和金属锐气透出!
这不仅是家宅不宁、父母有难,更是血光临门、刀兵之灾的凶兆!而且,这灾劫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带着强烈的恶意、阴谋和算计!
更让凌玥心头微沉的是,顾文舟的眉心“命宫”处,除了被父母宫牵连的黑赤煞气侵蚀,自身也隐隐有一道断裂的细纹正在生成,这预示着他本人也可能被这场灾祸波及,有性命之危!
“顾先生,”凌玥声音放缓,但语气异常凝重,“令尊之病,恐怕并非寻常中风。你眉间父母宫位,黑赤煞气凝结,血光隐现,显示令尊是遭了邪术暗算,或是风水恶局冲克,以致魂魄受创,生机被夺。而且,这煞气已蔓延至你自身命宫,你近日是否也常感心神不宁,体虚乏力,或遭遇过不明危险?”
顾文舟脸色骤变,猛地站起:“邪术暗算?风水冲克?这……怎么可能?”他是受过顶尖现代教育的人,对玄学之说向来将信将疑。但凌玥的话,却与他最近的某些隐约猜测和怪异感觉不谋而合。
“凌大师,不瞒您说,家父病倒前后,家里……确实发生了几件怪事。”顾文舟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低声道,“家父发病前一周,老宅后院的百年老槐树,一夜之间半数树叶枯黄掉落。父亲书房里他最喜欢的一方古砚,无端出现裂痕。还有……父亲发病那晚,守夜的老佣人说,似乎听到宅子东边有小孩子的哭声,但出去看又什么都没有。我最近也确实总觉得精神不济,开车时有一次差点追尾,现在想来,当时像是突然恍惚了一下……”
“老宅在何处?可否告知具体方位和建造年代?”凌玥问。
“在西山脚下,顾家庄园,是曾祖父那辈请高人选址督造的,具体年代……应是清末民初。”顾文舟答道。
西山……顾家庄园……凌玥心中飞快回忆着《山海地脉考异录》中的零散记载和近来打听的京市风水格局。西山龙气盘亘,是上佳的风水宝地,顾家能在此立足百年,祖坟和阳宅风水必然不俗。但越是这样的吉地,一旦被人动了手脚,反噬也越是凶猛。
“顾先生,令尊之病,根子很可能出在祖宅风水,或是有人针对顾家布置了阴毒手段。我需要亲眼去看看。”凌玥道。此事非同小可,牵扯百年望族,煞气冲天,已不是寻常看相算命能解决。而且,那黑赤煞气中的恶意与算计,让她隐隐感到不安。
顾文舟此刻已是信了七八分,闻言立刻道:“好!凌大师若能屈尊前往,顾家上下感激不尽!不知大师何时方便?”
“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凌玥起身。顾父昏迷多日,生机流逝,每拖延一刻便多一分危险。而且,她需要赶在天黑前,借日光阳气,勘察清楚。
“现在?”顾文舟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有些犹豫,“凌大师,是否等明日白天……”
“煞气已成,夜晚阴盛,更易遮蔽某些痕迹。趁现在天未全黑,正可一观。”凌玥语气坚决,已示意小唐去取她的随身布包,里面装有罗盘、符纸、朱砂等物。
顾文舟见状,不再多言,立刻起身安排车辆。
一小时后,车子驶入西山深处。穿过层层警卫和幽静的林道,一片占地极广、规制宏大的中式园林庄园出现在眼前。白墙黛瓦,飞檐斗拱,气象庄严,与周围山势浑然一体,确是一等一的风水宝地。只是此刻,在凌玥的灵觉感应中,这庄园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令人压抑的灰暗气息,尤其是庄园东部,隐隐有阴寒秽气透出。
顾文舟引着凌玥,从侧门直接进入,避开主宅前院可能的人多眼杂,径直往后院和东侧偏院走去。
凌玥手持罗盘,一路默察。庄园内部布局精巧,暗合九宫八卦,引水聚气,确实是大家手笔。但越是靠近东侧一座独立的小院(据顾文舟说,是顾父晚年静养的书房和茶室所在),罗盘指针的转动就越是剧烈、紊乱,空气中那股阴寒秽气也越发明显。
“就是这里了。”凌玥停在小院月洞门前。小院清幽,种着几丛翠竹,但此刻竹叶微微发黄卷曲。院中一口古井,井口石栏上竟有淡淡的、不仔细看难以察觉的暗红色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却又带着一股腥腐之气。
凌玥走到井边,俯身查看。井水幽深,在傍晚的天光下映出晦暗的色泽。她凝神感应,一股极其微弱的、怨毒、阴冷、夹杂着童稚哭泣声的意念波动,从井水深处隐隐传来。
“这口井……”
“这是口旱井,早就没水了,只是留着做景。”顾文舟道,“凌大师,这井有问题?”
“问题很大。”凌玥直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小院四周,“此井位于宅院东侧震位,震为雷,为长子,也为生机勃发之处。如今井中无水,反生阴秽,是生机被断,阴煞入宅之象。井栏血渍,怨念残留,显示此处曾被用作邪术媒介,且与婴灵童煞有关。令尊的书房……”
她看向小院正中的那间屋子。
顾文舟连忙上前打开房门。屋内陈设古雅,书籍字画井然,但一踏入,便感到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让人极不舒服。
凌玥目光扫过,最终落在靠东墙的一张紫檀木大书桌上。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座小巧的玉石山子摆件。她的目光定格在那座山子摆件上。
山子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常见的“寿山福海”题材。但在凌玥眼中,这座山子正不断散发着与井中同源的、灰黑色粘稠的秽气,这秽气如同触手,蔓延至整个书房,尤其是书桌后的太师椅——那显然是顾父常坐的位置。
“这座山子,是哪里来的?”凌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