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守望者”日志余音,如同无形的尘埃,缓缓沉淀在死寂的腔室中。核心装置那缓慢而顽固的银光脉冲,此刻在吴邪和苏瑾眼中,不再仅仅是能量源,更是一个沉睡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古老文明遗留的“低语”。
“协调器……”苏瑾凝视着那个足球大小的装置,声音带着探寻,“如果它与‘母树’——很可能就是神树——的起源研究有关,那它内部蕴含的知识和技术,或许能解答我们关于神树本质、‘终极’,甚至Ω序列起源的许多疑问。”
“但日志里也提到了‘样本’的‘活性化’和‘信息侵蚀’。”吴邪的目光扫过破碎的维生舱和那些可疑的深褐色污渍,碎片传来隐隐的不安,“那个被净化的‘样本’是什么?会不会和‘蚀影’或逻辑瘤类似?甚至……更糟?而且,‘潜渊者’又是什么?听起来不像善类。”
风险与机遇并存,一如他们一路走来的每一次抉择。
“阵列,分析‘协调器’核心的当前状态和可访问接口。”苏瑾吩咐道,“评估如果我们尝试深度连接或提取数据,可能引发的风险,以及……能否借此修复气泡或获得离开此地的线索。”
阵列与数据晶体仍保持着脆弱的连接,得益于核心装置持续输出的微量能量和金属牌提供的次级权限,它得以进行更深入的分析:“‘协调器’核心,型号未知,制造年代无法估量。当前能量水平:极度低下,维持基本信息结构稳定及脉冲标记功能,能量输出不足以支持任何形式的主动操作或大规模数据传输。内部数据架构高度加密,基于‘守望者’金属牌权限,仅能访问最外层的基础状态日志和部分非关键历史数据碎片。”
“风险方面:直接物理接触或尝试强制破解加密层,可能触发未知的防御或自毁协议。深度意识连接风险更高,其数据流可能蕴含与当前宇宙逻辑不完全兼容的古老‘概念框架’,存在意识污染或逻辑冲突风险。同时,维持其运转的未知能量机制,可能与周边‘永恒坟场’环境存在未知互动,激活过程可能吸引不必要的注意。”
吸引不必要的注意……在这片看似死寂的“坟场”中。
“但这也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希望。”吴邪握紧了手中的金属牌,碎片与金属牌、乃至与那“协调器”核心之间,存在着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吸引”。“我的碎片……对它有种反应。或许,‘钥匙’的特质,不仅能打开神树的‘门’,也能解读这些与神树起源相关的东西。让我试试浅层接触,不尝试破解或控制,只是……‘倾听’,看看它能告诉我们什么。”
苏瑾沉吟。吴邪的提议冒险,但并非没有道理。他们需要信息,需要方向。“阵列,建立缓冲协议。一旦吴邪的意识连接出现异常波动,或者协调器能量反应超出安全阈值,立刻强制断开连接。我来警戒外部环境。”
计划商定。吴邪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对着那缓缓搏动的“协调器”核心。他将金属牌放在膝上,双手虚按,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意识深处。
这一次,他不再主动去“共鸣”或“驱动”碎片,而是让自己进入一种近乎“冥想”的空明状态,仅仅将碎片对外界(尤其是对神树相关事物)的那种天然感应,如同触须般,极其轻柔地“探向”协调器核心。
起初,只有那稳定、微弱的能量脉冲感。但渐渐地,当他将自身意识频率调整到与碎片感应完全同步后,一些更加细微的东西开始浮现。
不是清晰的图像或语言,而是某种……结构性的回响。如同轻敲古老的钟鼎,听到的不仅是声音,还有其材质、铸造工艺、乃至岁月侵蚀留下的细微裂痕所传递的信息。
吴邪“感知”到,这个“协调器”核心内部,存在着一个极其复杂、精密、层层嵌套的“逻辑-概念”框架。这个框架的某些基础部分,与神树内部流淌的银色信息流(尤其是脉动之心那些源代码光纹)有着惊人的同构性,仿佛同出一源。但在此之上,它被叠加了无数层人工的、高度技术化的“封装”、“定义”和“调控”结构。
这些人工结构的目的似乎是:引导、放大、并定向利用那种源自“母树”(神树)的原始力量,使其服务于某种特定的目的——可能是建设、可能是防御、也可能是……探索更高维度或稳定现实边界。
一些零碎的技术概念片段闪过:“概念编织器”、“现实锚定算法”、“维度界面调和协议”、“熵增逆向引导场”……每一个名词都蕴含着超越他们现有认知的技术理念。
同时,吴邪还“读”到了一些关于“先导者”文明的模糊侧影:那是一个辉煌到难以想象的古老种族,他们的科技树似乎深深植根于对宇宙“本源信息”和“概念底层”的操控,而非简单的物质与能量。他们曾广泛活动,建造了无数像“协调器”这样的节点,用于研究、调节,并与“母树”网络保持连接和同步。他们的身影曾遍布“世界海”的许多流域。
但随后,一些不和谐的、充满危机感的碎片信息插入进来:“……‘深潜’实验失控……‘边界’震颤……‘母树’反馈异常……‘潜渊者’活动加剧……通讯网络中断……撤离命令……遗留观测哨所及部分协调节点转入自动维持模式……”
先导者文明似乎遭遇了某种重大的、涉及高维实验或“世界海”深层异变的灾难,导致他们大规模撤离或消亡。“潜渊者”很可能就是这场灾难的产物,或者是利用灾难崛起的敌对存在。而像这个“协调器”和外面那位“守望者”,则可能是文明崩溃后,遗留的、仍在执行预设任务的自动设施或最后坚守者。
就在吴邪试图捕捉更多关于“潜渊者”或那场“深潜实验”的具体信息时,协调器核心的脉冲突然加快了!
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被“唤醒”或“匹配”的反应。吴邪碎片中那些源自神树和张起灵印记的部分,似乎无意中触动了协调器深处某个沉寂已久的验证协议!
一道远比之前明亮、凝练的银光,猛地从核心装置中射出,并非射向吴邪,而是投射在腔室半空,形成一片快速刷新的、由无数奇异符号和动态模型构成的光幕!
同时,一个更加古老、更加浑厚、带着机械回响的声音直接响起(并非通过空气,而是信息直传):
“检测到高契合度‘源共鸣’特征……匹配度:713……符合‘先导者’直系血脉或深度同化个体基础识别标准……启动遗留应急协议:‘火种传递’……”
“警告:主体文明已失联,标准复苏程序不可用。本机能量严重不足,无法启动完整知识传输或物质重构。”
“执行简化方案:下载核心数据库索引及‘永恒坟场’周边相对安全航道图谱至识别载体……载体锁定:识别码第七千三百四十一号‘守望者’信标……”(光芒聚焦在吴邪膝上的金属牌)
“同时,激活最后一次‘协调脉冲’,尝试与最近活跃的‘母树’次级节点或‘守望者’网络建立最低限度联系,广播本坐标及‘火种’标识……脉冲发出后,本机将进入永久性休眠……”
“后来者……无论你是否为先导者后裔……珍视此‘火种’……警惕‘潜渊’……‘协调’乃存续之基……愿你能寻回……失落之光……”
话音落下,那悬浮的光幕中,海量的、压缩到极致的信息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全部灌入吴邪手中的金属牌!金属牌瞬间变得滚烫,表面的徽记光芒大盛,内部传来细微但密集的、仿佛数据写入的嗡鸣声。
与此同时,协调器核心发出最后一声高亢的嗡鸣,一道极其凝聚、穿透力极强的银色脉冲光束,猛地从其顶部射出,无视了残骸的层层结构,径直穿透出去,射向灰色虚空深处,眨眼间消失不见!
完成这一切后,协调器核心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脉冲停止,最终彻底沉寂,化为一块毫无生气的、暗淡的金属疙瘩。腔室内,只剩下吴邪手中那块依旧发烫、光芒渐息的金属牌,以及半空中缓缓消散的残余光粒。
“它……把数据库‘索引’和‘航道图’……存进了这块牌子?”吴邪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金属牌,温度正逐渐恢复正常,但质感似乎更加沉凝,内部的嗡鸣也已停止。
“而且,它还朝外界发出了信号。”苏瑾的脸色并不好看,望向腔室顶部(残骸外部),“虽然不知道能否联系到什么,但在这片‘坟场’里,任何主动信号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访客——可能是救援,更可能是……危险。”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
整个残骸,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自协调器,而是来自外部!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轻轻擦碰或落在了这块倒悬山峰般的残骸之上!
紧接着,一阵低沉、粘腻、仿佛无数湿滑物体在粗糙表面蠕动爬行的声音,由远及近,从残骸外部、从他们头顶的晶体结构中,隐隐约约地传来!
那声音,绝非善意。
“潜渊者”?还是被脉冲吸引来的……其他东西?
吴邪和苏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醒。
短暂的休憩与发现,戛然而止。新的危机,已至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