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城码头,纵然战争将至,各路货船渡船依旧熙熙攘攘,将码头岸边围了个水泄不通。此处甚是嘈杂,人流极多,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之辈,进出其中。
码头的伙夫们来来往往,忙碌着卸货装货。乞丐苦苦叫唤,几名孩童嬉笑着在人群的缝隙间穿梭打闹,须臾间不知挡住了哪位富贵人家的大轿,当即便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众生百态,在这小小的一座码头上,尽见端倪。
在码头上停靠的上百只船中,有几艘跨洲渡船尤为瞩目。这几艘跨洲渡船高有八九层楼,通体木板油光发亮,在常年海水的浸渍之下,依然闪耀如新。来往码头的人,每当见到这几艘渡船,不免都得仰头去看。然而仰头也只能看几眼而已,因为那渡船委实太高,看久了脖子都得生疼。
这几艘跨洲渡船与其余船只比起来,犹如皓月之于萤火,云泥之别。这几艘渡船都是燕家手下的产业。
有一中年男子走到船舷下边,想登上跨洲渡船,立刻便被渡船守卫拦下。还没等那中年男子报上姓名,路过的渡船管事神情一惊,连忙将那守卫痛骂一顿,随即上前去献殷勤笑道:“这不是吴供奉吗?最近渡船停靠在岸,并不需要供奉前来押运。吴供奉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原来这欲登舟之人是吴群,也怪不得渡船管事奉承他了。
吴群道:“家主昨日下了一道令,命各艘渡船须得加强防备,一旦燕家之中发生变故,就要毁去渡船法阵,总之不能让渡船落入贼人的手里。这事你可知情?”
“知情,只是这事实在有些古怪,我竟一时摸不着头脑。”那年迈的渡船管事神情困惑,“咱们燕家这么多年来,什么变故不曾遇见过,却没有哪次说要毁去渡船法阵的。这法阵一毁,渡船可就无法抵御风浪了。渡船是我们燕家的根基,家主也不说到底发生了何事,竟然需要如此谨慎。我心中惶恐,不敢随意下指示。”
吴群冷着脸道:“我今日来,正是奉了家主的命,前来督查此事的。家主说什么,你做什么就是,问那么多为何?”
渡船管事得了训斥,低头不敢吭声。吴群沉声道:“领我去渡船法阵处看看。”
那管事只得带吴群去了渡船法阵的核心处。吴群将燕若离的命令再次复述一遍,那管事无可奈何,只得依言去办了。然而他却没有发现,吴群手指一动,一张黄纸符箓便悄无声息地飘进了法阵之中。如同秋日飘零的落叶,不起眼地藏在法阵深处的角落里。从法阵之外,看不出任何端倪。
吴群这才满意点头道:“如此就好,届时一旦有变,听我命令即可。”
渡船管事连连哈腰,吴群这才离开了。待他走后,那老管事才摇了摇头,叹气着走回渡船里,自顾自埋怨道:“此人真是高傲!遥想当年陈供奉,也是和他一样的九境,为人处世谦逊温和,只是可惜了……哼,这个吴群,不过仗着家主的名号,对我们吆三喝四的。当年我们几个管事跟着燕老爷子下海,挣下这份家业之时,他不知还在哪里呢!”
这几年里,燕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可这位年迈管事的心却越来越不踏实。他是渡船管事,许多事情都经由了他的手。他知道,燕家现在所挣的钱,与燕家老爷子那会儿是大为不同了,这钱并不干净。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些不干净的钱,燕家才逐渐吞并了其余三大商家的渡船,现在淅城的商贾一界,的确是燕家一家独大。
从某种程度上讲,或许燕家也达到了它的顶峰吧。从顶峰起,接下来就该走下坡路了。
吴群依次登上了其余几艘跨洲渡船,随即又离开。做完这一切后,他才不慌不忙地回到燕家府邸里,此时天色已近黄昏了。
他往深处厢房走去,那是燕若离平时待的地方。他刚敲门,燕若离便敏锐地开了门,随即用不满的眼神打量着他,质问道:“吴供奉,这几日燕家不安全,我本想请你时刻守在我身侧,以免那个姓徐的前来惹事。门口小厮说吴供奉大清早就出了府门,请问供奉到哪里去了?”
吴群不语,只是进了屋子,安然坐下。
燕若离眼珠子转了转,换了个话题说道:“今日有人前来报,我们派往瑞霞客栈盯梢他们的人都不见了。现在他们不在瑞霞客栈里,吴供奉,你有何看法?”
吴群漫不经心,说道:“只是几个小厮而已,妄图盯住修士,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吴群的语气有点不太对劲。平日里,他都不曾这样对自己如此讲话。燕若离怀疑地看向吴群,心中没来由地有些警惕,问道:“吴供奉,你今日究竟去哪里了?”
“去了码头一趟,看看那几艘渡船。”吴群神情平淡,“依我之见,家主昨日下的令,各艘渡船的管事们,似乎并不太愿意执行。”
“哼,他们……不过是一群迂腐的老头罢了。若不是他们还有几分资历和经验,我早就换成新人了。不过,我让供奉留在我身边,吴供奉去渡船做什么?”
吴群依旧不说话,燕若离的疑心越来越重。
二人在这间屋子里沉默了好一阵,吴群才忽然说道:“家主,你可曾想过,该如何才能让那个姓徐的不再追杀我们?”
“我现在做的这些,不都是为了让他死心吗?”燕若离眉头紧皱,“写信给朝廷,以渡船威胁扶摇宗,这都是为了保住我们的性命。那个姓徐的有了忌惮,他不敢胡来。”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吴群摇了摇头,“就算他现在不敢对我们如何,等将来我们没了筹码之时,还是待宰的羔羊罢了。”
“那个时候我们早已到中土了,哪里还用得着去管他?”
“不,他会追过来。”吴群看向燕若离,眼神坚信,“他是个有仇必报的人,而且有能力做到。当年他没死,我就知道,今后总有一天,我们会祸患无穷。”
燕若离有些气急败坏,问道:“那你说,我们该如何?”
吴群站起身,走到燕若离面前。他微微抬手,一道淡淡的灵气将这座厢房环绕住,这屋子里的所有动静,外界一概都感知不到了。
燕若离大惊失色:“吴供奉,你这是在做什么?”
“家主,你有句话说得不对。”吴群的手缓缓放在腰间剑柄上。
燕若离慌忙后退了几步,脸色苍白,面露惊恐,道:“你……你要做什么?”
“你说我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觉得不对。”
吴群已经开始拔剑出鞘了,寒光凛凛。
燕若离慌张退到门口,想要推门,那平日里一推即开的门此刻却如扎了根似的,纹丝不动。她恐惧地大叫起来,可是从外面听起来,这间屋子里却安静得很。
“当年的事,是你指使我干的。徐怀谷真正想要的,其实不过是你。我只是听从于你,换做别人也是一样而已。”
燕若离已然明白过来,逃是不可能逃得了的。她扶墙,缓缓站起身,看向越走越近的吴群,忽然冷笑出声,道:“你是觉得,杀了我,徐怀谷能放过你?”
吴群不吭声,算是默认了。
燕若离大笑出声,道:“堂堂九境修士,头脑却与孩童无异!你我若是铁桶一块,那徐怀谷还真动不了我们。如今外敌未至,已然自相残杀,可笑可笑!”
她骂道:“你如此做,那个姓徐的只会看不起你,何况放过你!简直是做梦!”
吴群淡淡说道:“我自然不会把我活命的希望仅仅寄托于此,不然你以为我今日去码头做什么?”
燕若离神情一滞,终于恍然大悟,可是为时已晚。吴群手中那把剑出鞘,只见一道霜白的剑光闪过,一切归于尘土。
吴群收剑入鞘,走出这间厢房,将燕家所有的修士供奉都召集到一起,吩咐道:“家主的命令,即日起,你们守在这间房外,任何人不得进出。”
一众供奉都是以吴群为首,自然听从他的命令。至于吴群自己,则是出了燕家,往瑞霞客栈的方向而去。
他得去谈一笔买卖。
徐怀谷与余芹辞别了楚文泽,出了那座“滨海苑”,依旧往淅城里去了。宋清既然要去找吴群,自然也要回淅城。
一行三人回到了瑞霞客栈里,此时天色将黑。宋清思索了片刻,准备先以隐秘的传信飞剑送去燕家,把吴群约出来见面,在徐徐以利益笼络他,想来此事应该不难办成。
包括楚文泽要去联系的那个燕九歌,将这一切都处理完,起码还得要好几日的时间。宋清得抓紧些,现在山上那边所剩时日已经不多了。
宋清揉了揉眉心,正寻思这给吴群的传信飞剑该如何措辞,自己背后的房门却响起敲门声。他起初以为是余芹敲的门,但这敲门的节奏是陌生的,不是她。难不成又是楚文泽那边的人?可是他们不是刚才从楚家府上回来吗?宋清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站的人,完全令他意想不到。
站在门外的,正是他想找的人,吴群。
宋清疑惑,吴群却率先表露善意,笑道:“昨日在燕家,已经见过宋道友了。久仰大名,今日才能攀谈一两句,实在荣幸。”
他这么一说,宋清愈发狐疑了。不过宋清的表面功夫也不差,连忙笑道:“想必这就是吴供奉吧?供奉大名,我也早有耳闻,亲眼见过才知道,果然名不虚传。”
“宋长老说笑了,虚名而已。”
“来,供奉快请进屋。”
吴群走进房里,朝屋里看了两眼,并未见到徐怀谷,便问道:“道友可知,徐怀谷徐道友在何处?”
原来是来找徐怀谷的。宋清指了指墙壁,笑道:“就住在隔壁房里。”
“能否烦请宋道友,将徐道友叫来此处?我有事与他相商。”
宋清心里冷笑两声,心想你与徐怀谷有什么好谈的?然而他面上自然滴水不漏,只笑道:“客气了,我这就去。”
一阵敲门声响起,不过片刻,吴群便见到徐怀谷和另一女子走了进来,宋清跟在他的身后。
关于徐怀谷身边那女子是谁,吴群并不关心,他只记得,当年在那艘沉海的渡船上,并没见过这名女子。当时跟在他身边的,是另一名女子,那是顾三月。
吴群起身,朝徐怀谷点头致意道:“徐道友。”
徐怀谷半眯眼,打量向眼前此人。他实在没想到,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吴群能来找他们一行人做什么?总之,他不会有好脸色就对了。当年在渡船上,吴群还要他的性命来着。
徐怀谷冷冷地说道:“吴供奉,我俩实在算不上什么旧友,因此有话还请直说吧。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是想来谈一笔买卖。”
“买卖?”徐怀谷挑了挑眉,“我想我与吴供奉之间,仇怨还没解开吧?与仇家做买卖,我没这样的习惯。”
吴群干笑两声,道:“徐道友别急,先听我把买卖说给你听。”
“请讲。”
“燕若离已经被我杀了。”
此语一出,众人皆是大吃一惊。宋清脸色陡然一变,余芹也忙一挑眉。徐怀谷惊疑不定,眉头紧皱,看向吴群。吴群只微微笑着,让人看不透他的想法。
半晌,徐怀谷才半信半疑问道:“吴供奉的话,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否则我拿什么来和徐道友做买卖?若是你想要燕若离的尸首,我也可以带给你。放心,诸位都是修士,我做不了手脚。”
这实在有些出乎意料。徐怀谷愈发不敢轻视,问道:“还有呢?”
“燕若离已经死了,我想徐道友与燕家之间的仇怨已然了结,今后就不要再找我的麻烦了。”
徐怀谷这才明白过来,吴群原来寻求的是自保。好歹是燕家的供奉,杀了燕家家主,不过只是为了自己的性命而已,这委实是小人中的小人。
徐怀谷冷笑几声,道:“原来如此。我道为何吴供奉要杀掉自家家主,原来求的是一个自保。”
吴群满不在乎,只说道:“这笔买卖,徐道友觉得如何?”
徐怀谷反问道:“反正燕若离已经死了,我若是不答应呢?”
“我已经在燕家所有跨洲渡船的法阵中布下符箓,只要我想,这些渡船将会悉数沉入海底。”吴群神情平静,“燕家自己或许舍不得这些渡船,可我一个外人,没什么舍不得的。”
徐怀谷面色阴沉下来。他回头看向宋清,宋清忙摇头,示意他不要轻易做出决定。
二人在心湖之中商量好半晌,徐怀谷才转头看向吴群,道:“再帮我们一个忙,帮助燕九歌登上燕家家主的位子。若是能成,我们的帐一笔勾销。”
吴群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我会帮你。那么从此之后,你我仇怨就算两清了。”
徐怀谷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吴群临走前,还转头说了一句:“徐道友,你我都是修士,有时候难免会身不由己。当年的事,就算燕若离不找我,也会有别人来取你的命。你也莫要怨我,我没有别的选择。”
徐怀谷笑了笑,讥讽道:“可杀掉燕若离,这就是你自己选的了。”
吴群扭头走了,已经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徐怀谷看了眼宋清,又看了眼余芹,自嘲一笑道:“我们商讨了那么久的计划,没想到会这样出乎意料地结尾,可知人心叵测、世事难料。”
望向吴群的背影,徐怀谷连连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