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热闹气氛逐渐散去，资阳内外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巡防营的操练声、修械厂的敲打声、沱江上轮船的汽笛声，交织成一片蓬勃而有序的声响。这日，唐明德寻了个僻静时候，来到陈静轩的书房。
“团长，礼胜公那边有动静了。”唐明德低声道。礼胜公是资阳本地最大的哥老会堂口，自前任龙头大爷刘永福因事被抓后，堂口一直群龙无首。“他们准备开攒堂大会，推举新的大舵把子。底下几个有份量的桓侯和圣’二爷，私下找了我，意思是希望我能出来扛这个旗。”
陈静轩放下手中的文书，抬眼看向他：“你怎么想？”
唐明德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直率：“我？我跟着团长您，吃的是团长饭，办的是团长差，再去当袍哥大爷，名不正言不顺，也容易让人拿住话柄。依我看，这个位置，不如由团长您来坐最合适！”
他凑近一步，分析道：“团长，您是武备学堂出身，如今是朝廷堂堂巡防营统领，名头响，实力厚。由您来当这个大舵把子，一来，资阳地面上的袍哥兄弟都能归拢到您麾下，三教九流的消息、人手，用起来更方便；二来，有了这层身份，许多江湖上的事、地方上的纠葛，处理起来也名正言顺，省去许多麻烦。这对咱们的情报处、对掌控地方，都大有好处。”
陈静轩沉吟片刻。哥老会势力盘根错节，在四川渗透极深，若能将其为己所用，确是一股不可小觑的辅助力量。他点点头：“主意不错。只是，我对袍哥那套规矩仪式，一窍不通。”
唐明德见陈静轩同意，精神一振：“这个无妨！规矩仪式，属下都熟。到时候您只需出面，一切自有属下和堂口里的老人安排妥当，您跟着走个过场便是。保管让您顺顺当当坐上那把交椅，还显得有面子！”
事情就此定下。丸夲鉮颤 追蕞薪璋劫在唐明德的暗中操持和几位堂口元老的推动下，攒堂大会的日子很快定下，地点就在资阳城内的望江茶社。
这一日，茶社内外戒备森严，明面上是茶社自己的护院，暗处则有巡防营便衣和唐明德手下的人盯着。茶社大堂被重新布置，香案、旗幡、各色象征意义的器物一应俱全。不仅礼胜公在资阳的所有弟兄到了场，川内其他一些有头有脸的堂口，如泸州的畲庆公、灌县的聚义公等，也都派了代表前来观礼道贺。
虽说大舵把子的人选早已内定，但袍哥最重规矩和面子，该走的流程一样不能少。“看财”公开讨论人选、“飘叶子”以丢豆等方式投票等环节一一进行。最终，在唐明德和几位老袍哥的引导与烘托下，陈静轩“众望所归”，被推举为礼胜公新一任大舵把子。
接下来的仪式繁琐冗长，从开山立堂到歃血盟誓，陈静轩如同提线木偶，在唐明德小声的提示和手势引导下，机械地完成一个个动作，心中只觉得这些江湖规矩未免太过啰嗦。好在场面足够热烈，无人敢质疑这位新任陈大爷对规矩的生疏。
仪式完毕，众人纷纷上前，抱拳行礼，口称陈大爷，道贺之声不绝于耳。陈静轩勉强应付著，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威严与和气。
喧闹稍歇，唐明德引著陈静轩来到茶社后院一间最为僻静的雅间。里面早已有两人等候。一人年约四旬，正是泸州畲庆公的大舵把子畲英。另一人稍显文气，但眉宇间亦有一股草莽豪杰之气，是灌县聚义公的代表，在川西袍哥中名声赫赫的张捷先，人称张三爷，乃是川中袍哥公认的三巨子之一。
唐明德低声向陈静轩介绍了二人。陈静轩目光落在畲英脸上，忽然开口道：“畲舵把子的大名，陈某早有耳闻。听说之前泸州那桩与乱党有关的案子，官府的海捕文书上，好像还有畲舵把子的尊讳？如今敢来我这资阳地界，真是好胆色。就不怕我这个巡防营统领，顺手把你拿了，去向朝廷请功？”
此言一出，雅间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畲英脸色微微一变，张捷先也是眼皮一跳。唐明德站在陈静轩身后，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张捷先到底是老江湖，哈哈一笑，连忙打圆场：“陈大爷说笑了！今日是咱们袍哥兄弟自家攒堂，讲的是江湖义气，拜的是关二爷。陈大爷如今是礼胜公的龙头，更是咱们自己人，断不会做那等让江湖朋友寒心的事。陈大爷，您说是不是？”
陈静轩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看着畲英。畲英稳住心神，抱拳道：“陈大爷明鉴，江湖风波，官府追索，其中多有误会。今日既在陈大爷码头，一切但凭陈大爷吩咐。”
陈静轩这才微微颔首：“坐吧。”
几人刚落座，畲英却对门口使了个眼色。只见雅间门再次被推开，一个一直混在畲英随从队伍里、毫不起眼的年轻人闪身进来，反手关好了门。此人年纪与陈静轩相仿，气质却截然不同，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与难以掩饰的锐气。
畲英起身介绍道：“陈大爷，这位是同盟会孙文先生座下特使，熊克武，熊先生。熊先生久闻陈大爷英雄了得，特来拜会。”
熊克武上前一步，对陈静轩拱手，不卑不亢：“久仰陈统领大名！在下熊克武。临行前，李蔚如先生特嘱我代为问候。孙先生远在海外，闻知陈统领率军远征川边，平定叛乱，维护国家疆土，亦是深感敬佩，言道我华夏不缺热血男儿！”
陈静轩心中了然，对他这套恭维的鬼话自然是不信的，果然不只是道贺这么简单。他面色平静，抬手示意熊克武也坐下。既是江湖场合，对方以袍哥渠道引见，他虽不喜，却也不好立刻翻脸，让唐明德和在场其他袍哥难堪。
“孙先生和李学长抬爱了。”陈静轩语气平淡，“熊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熊克武见陈静轩态度尚可，精神一振，开始阐述同盟会的宗旨，痛陈清廷腐败误国，非革命无以救中华的道理。言辞恳切，富有感染力。
陈静轩静静听着，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这些道理，他在武备学堂时便听多了。同盟会这些人，办报纸、写文章、搞演讲，理论一套套，听起来热血沸腾。可真要做事，却往往眼高手低，热衷于暗杀、暴动，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耗费大量钱财人力，却常常事败身死，除了搅动地方不得安宁，于国于民的实际益处，他至今未见多少。有那些募捐来的钱财精力，脚踏实地办些工厂、学堂、修桥铺路，不好么？
待熊克武一番慷慨陈词暂告段落，张捷先接过话头，道：“陈大爷，如今川内形势已有变化。灌县我等袍哥兄弟，已决意成立汉留改良自治会，响应孙先生号召，改良社团，匡扶大义。川南、川东不少堂口，也已心动。今日前来，一是祝贺陈大爷荣膺礼胜公龙头，二也是希望资阳礼胜公能一同加入，共举义旗！”
畲英也道：“正是！陈大爷手握雄兵，威震川中。若得陈大爷振臂一呼，以第40巡防营数千虎贲为基干，联合我川省百万袍哥兄弟，何愁清廷不倒？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指日可待！届时陈大爷便是开国元勋，功在千秋！”
图穷匕见。陈静轩心中冷笑，果然是想拉自己下水，用自己辛苦攒下的本钱，去为他们火中取栗。
他沉默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缓缓开口：“熊先生，二位舵把子，你们说的道理，有些我是认同的。清廷积弊，非改不可。孙先生等人心怀天下，陈某也是佩服的。”
他话锋一转：“不过，人各有志，亦各有所长。李蔚如学长上次来时，我便同他说过，陈某胸无大志，所求不多。拉这支队伍，最初只为保境安民，让乡里父老不受匪患兵灾；办工厂，兴学堂，也是想让家乡百姓能吃饱饭，日子能过得好些，让乡里的娃娃们多识几个字，多懂些道理。国家大事，自然需要熊先生和孙先生那样的大才去谋划、去推动。我呢，就只想在资阳这一亩三分地上，做些力所能及的实事。大事要有人做，小事，也得有人做不是？”
他看着三人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道：“至于加入什么会，举什么旗，陈某如今是朝廷命官，领着朝廷的饷，守着朝廷的地。只要清廷一日未倒，我便尽一日臣子的本分，保一方平安。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们成功了，创建的新政府确实比现在好，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我陈静轩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但现在道不同，不相为谋。诸位远来是客，唐明德，替我好好招待熊先生和二位舵把子，务必尽到地主之谊，不要因为我，扫了各位的兴致。陈某营中还有军务，恕不奉陪了。”
说罢，他对三人略一拱手，便带着两名亲兵，转身离开了雅间，留下神色各异的三人。
次日，唐明德前来汇报昨日后续。陈静轩听完，吩咐道：“礼胜公这个大舵把子，我挂个名即可。具体事务，还是由你出面掌管。堂口里的人，你要仔细甄别筛选。可将其中可靠、灵醒之人，发展为情报处的外围眼线，协助收集市井江湖消息。但务必记住，凡与革命党有明确牵连者，一律不得接触核心信息，必要时要进行隔离。另外，堂口里若有吸食鸦片成瘾的，统统给我弄到马上要建好的戒烟所去，烟戒不掉，不许回来，更不许任用！”
“是！属下明白！”唐明德凛然应命，“团长放心，属下晓得轻重，绝不让那些乱党分子和烟鬼败坏了咱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