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阳咨议局议事厅内,烟雾缭绕。
长桌两侧坐着数十余位资潼两地的商界头面人物。蒲标居首,面色凝重,正说著近来商路受阻的窘况:“自抵制令下,沱江水道货船减半,陆路镖车十停其七。往日走俏的货,如今堆在库房发霉。更麻烦的是,重庆那边的货都不肯放给我们了。”
盐商周老板拍案:“简直是欺人太甚!我们资潼百姓又没碍着他们什么事,凭什么断我们生计?”
“凭我们是‘叛徒’。”绸缎庄李掌柜冷笑,“人家说我们得了陈统领的好处,就忘了川人一体,活该被孤立。”
议论声嗡嗡作响,焦虑在空气中弥漫。
陈静轩坐在主位,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盏边缘。这大半个月来,他奔走于各地,试图打通新的商路,还派人去重庆联络商帮。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两地库银如流水般减少。
正说到艰难处,议事厅大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传令兵浑身湿透,踉跄冲入,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声音嘶哑:“大人成都出大事了!”
满厅霎时安静。
陈静轩霍然起身:“说!”
“总督赵大人诱捕了保路会蒲殿俊、罗纶等十余人!百姓聚集督署门外要求放人,卫队开枪当场打死三十多人,伤者无数!现在成都四门紧闭,消息断绝!”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轰然炸开。
“开枪了?真开枪了?”
“三十多人,这是要血流成河啊!”
“赵尔丰疯了!他这是要把全川逼反!”
商人们面色惨白,有的手抖得茶盏都端不住。他们虽对保路会有微词,但毕竟同属川人,更清楚这等血腥镇压会激起何等巨浪。
陈静轩闭目一瞬,再睁眼时,面上已换作沉痛忧色。
“诸位,事态紧急,今日之会暂且到此。巡防营需立即商讨应对之策。但请大家放心!”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第40巡防营,必竭尽全力,保我资潼两地安宁!”
这话如定心丸,众人稍安,陆续散去。只是脚步匆匆,神色惶惶,再无来时从容。
待厅门关上,最后一位商人背影消失,陈静轩脸上的忧色如潮水般褪去。
他转身,对屏风后道:“出来吧。”
赵世庸、赵承安、唐明德三人走出。与外面商人不同,这三人脸上竟无半分惊慌,反带着压抑的兴奋。
“终于来了。”赵世庸捻须,眼中精光闪动,“赵尔丰这一枪,把全川的火药桶点着了。”
赵承安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成都位置:“消息是从南门逃出的眼线传回的,应该无误。蒲、罗等人被捕关在督署大牢,外面尸体已拖走,但血迹未清。城内保路会残余正在串联,城外同志军必会暴动。”
唐明德搓着手:“我们的人早就准备好了。简州、荣县、华阳、彭山等地的暗桩,就等这个契机。”
陈静轩走到窗边。窗外秋雨又起,打得芭蕉叶噼啪作响。他望着雨幕,良久,缓缓道:
“这大半年,我们如履薄冰。安抚民心要钱,组建自卫团要钱,打通商路要钱,可商路被断,税款有限,若非穆勒冒险即时送来鸦片分红、宋国祥提前支取的糖厂红利,连军饷都发不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为了求生,循规蹈矩只有死路一条。既然他们不给我们活路,那就把水搅浑。浑水,才好摸鱼。”
赵世庸点头:“计划已推演多次,当无纰漏。”
陈静轩声音平静:“那就开始吧,按既定方案,全面发动。记住所有行动,绝不能留下我们的痕迹。”
“是!”
三人领命,疾步而出。
陈静轩独自留在厅内。雨声渐大,他望着墙上那幅四川全图,目光从资阳缓缓移向成都,又扫过简州、荣县、华阳每一个地名,都将在这个雨夜,被鲜血与火焰涂抹。
当夜,子时三刻,简州城。
城南富商郑百川的宅邸,忽然火光冲天。
郑家做沱江船运,有大小船只四十余艘,是抵制资潼商货最积极者之一。半月前,他联合数家船行,试图在沱江设卡拦截资阳、内江等地商船,若非江巡连炮舰及时赶到,险些酿成血案。
火起时,宅内惨叫声凄厉。邻居惊醒,只见数十黑影持刀冲出郑家大门,消失在雨夜中。待巡街衙役赶到,郑家三十余口——从六岁稚童到七旬老翁——已尽数倒在血泊中。金银细软被洗劫一空,暴徒临走还泼油纵火,火势蔓延,连烧三户邻宅。
简州知州清晨勘验现场,骇然发现:死者伤口皆是要害,刀法利落,显是职业杀手所为。
“这不是寻常劫财。”师爷低声道,“这是灭门。”
同一夜,荣县。
保路同志军大营内,龙鸣剑、王天杰正与十余首领密议。他们一月前已在荣县攒堂大会,将同志会改为同志军,最近正在积极收集情报,动用一切手段向绅商借枪借款,准备举事。成都血案消息传来,众人义愤填膺,正商议是否提前起义。
突然,营外两声巨响!
众人冲出帐外,只见哨卡处烟雾弥漫,两名哨兵倒在血泊中,另有数人受伤。地上散落着铁片,是土制炸弹。
“巡防营动手了!”王天杰拔刀,“他们想先发制人!”
龙鸣剑脸色铁青。他本欲再准备两日,但眼下已无退路。
“传令!”他咬牙,“提前起事!目标:县衙、巡防营、电报局!天亮之前,拿下荣县!”
仓促的号角吹响。数百同志军从各处聚集,手持土枪大刀,在雨夜中冲向县城。他们不知道,那两颗炸弹,来自营外三百步的草丛。两个黑影扔出炸弹后,悄然消失在夜色中,怀中揣著沉甸甸的银元。
华阳,秦载赓大营。
东路同志军的大旗已竖起,旗下聚了上千人。秦载赓得知成都血案,决意趁乱攻成都。队伍正要开拔,后方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众人回头,只见储存军火的仓库方向,火光冲天,接连爆炸声如闷雷。
“完了”秦载赓眼前一黑。
那仓库里,有他们这几个月各方收集的弹药、还有炸药数百斤、铅子铁砂无数,是他敢打成都的底气。
爆炸持续了半刻钟才停息。仓库已成废墟,看守的十几名弟兄尸骨无存。
“大人,还打吗?”副手颤声问。
秦载赓双目赤红,盯着成都方向。他知道,没了这些军火,此去凶多吉少。但箭在弦上,若退,人心就散了。
“打!”他嘶吼,“就算只剩大刀长矛,也要打进成都!为死难的川人报仇!”
队伍在滂沱大雨中开拔。士气低落,装备寒酸,但怒火支撑着他们。行至东门牛市口大面铺一线,果然遭遇巡防营拦截。枪声在雨夜中格外清脆,不断有人倒下,血水混著雨水,染红泥泞官道。
秦载赓不知道,仓库爆炸前一刻,三个商人刚离开,他们之前以卖硝石为名,在仓库角落埋下了延时引爆的炸药,是花了重金通过捷成洋行购买的。
这一夜及第二天,同样的戏码在四川各处上演。
彭山县衙被投掷炸弹,知县惊魂未定,认定是保路会报复,立即下令搜捕。
青神县巡防营营地遭冷枪袭击,死伤三人,营官大怒,率兵冲击同志会据点。
威远、金堂、罗江、南充、西充、德阳、广安十七州县,或遭匪袭,或遇暗杀,或受冷枪炸弹。每一处都留下似是而非的线索,指向对方。
官府认为是乱民暴动,保路会认为是官府镇压,革命党认为是同志背叛,地方势力认为是仇家报复。
真相,早已湮没在秋雨和鲜血中。
一时间,四川全境,烽火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