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刚过,萧汐湄协理夜宴事务,诸般杂事,万般琐碎,却又事关国体。此时她才体会到当年秦兮樾的不易。初时内侍省每日禀奏,她还能强打精神听听,后来越听越不耐烦,便打发昭晴去听,只拣重要的汇报给她即可。
这日她更是懒怠,用完午膳便躺在榻上小憩。香梦沉酣之际,忽听昭晴在侧轻声唤道:“娘娘快醒醒,皇上来了。”
萧汐湄虽被唤醒,却兀自装睡,想着给景宗展现一幅美人初醒的图画。未料景宗疾步上前,一把掀掉她身上的锦被,指着她的鼻子呵斥道:“到底是你的心大!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还能睡着?昭晴,伺候你家娘娘起来!”
萧汐湄听出景宗语带怒气,不敢再装,忙推枕而起。只见她云鬓半偏,花冠不整,一件薄纱披身,宛转侧卧时隐约露出雪白的肌肤。她俯首跪地,凝脂般的肌肤暗香浮动。
若在平日,景宗见她这般香肩半露的娇态,早将手放在那似雪肌肤上肆意抚摸。她也会故作推就,娇嗔连连,总能勾得景宗按捺不住。纵是今日,她自觉一身红衣明艳动人,身上的花香又是景宗最爱的,即便他心情不佳,只消自己撒撒娇,定能化解。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让她花容失色。
景宗冷冷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萧汐湄,这个空有美色却总给自己惹祸的女人。这些年来纵着她的性子,对她的所作所为睁只眼闭只眼,未料她愈发跋扈,竟敢收买杀手在宫外行凶,还给应太后留下把柄,借机发难。
思及于此,怒从心生,景宗一脚将萧汐湄踹倒在地,拂袖怒斥:“稻香斋的命案是不是你花钱雇人做的?抓个乞丐顶罪也就罢了,自作聪明地抓了那么多目击证人!朕是不是该把他们一一处死,为你平罪?你在宫里胡闹也就罢了,如今闹到宫外,视人命如草芥!你让朕如何堵住悠悠众口?简直蠢不可及!”
萧汐湄这下彻底清醒了。心知买凶杀赵卿卿的事东窗事发,她先是嘴硬不认,见景宗脸色越发难看,眼中杀气凛冽,这才害怕起来。那双好看的凤眼不过一张一合,豆大的泪珠便滚落下来。
她声泪俱下地抱住景宗的腿哭道:“皇上,是臣妾的不是。臣妾想着那赵卿卿不过是楚国余孽,死不足惜,这才使银子在外面找人下手。本想着无人知晓,怎料会让太后知道……”
景宗见她梨花带雨的模样,语气稍缓,威严依旧:“蠢货!即便要在外头动手,也该做得干净利落。让你那不成器的哥哥萧道成掺和进来作甚?那乞丐当场处置了便是,还寻什么证人关在刑部,生怕别人不知么?”
见景宗语气和缓,萧汐湄仿佛抓住一线生机,嘤嘤哭诉:“皇上恕罪!若非上元节前臣妾所食糕点被人下毒,险些丧命,臣妾也不会知道秦兮樾的妹妹就在京城,还想害臣妾性命……臣妾这是不得已先下手为强啊!”
“这事又是你那哥哥的主意吧?你中毒之事,朕是不是答应给你个交代?你是不信朕,还是觉得自己能只手遮天?”景宗怒其不争,“你着了人家的道,成了别人杀人的刀,还沾沾自喜!如今太后要候正司追查此事,若查实了,朕也保不住你!你还说什么先下手为强,可知已是人为刀俎,你为鱼肉?”
景宗越想越怒,将被萧汐湄拉扯的袖子猛地抽回。萧汐湄失去平衡向后倾倒,原本歪斜的发髻彻底散开,乱发遮住了往日骄横的容颜。她彻底泄了气,泪眼汪汪地哀求:“皇上救救臣妾!是臣妾蠢……臣妾只是想不过杀了个平民,这素日里又不是没发生过。试问哪个皇亲贵胄手上没沾点百姓的血?何况那赵卿卿还是前朝余孽,死不足惜……”
她的声音在景宗冰冷的注视下渐渐低微,却仍不知死活地嘟囔着:“死了……不也就死了。”
景宗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悔改的女人,他心底最后一丝温情也消散了。他一步步走到萧汐湄身前,蹲下身,右手挑起她的下颚,最后端详了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
“朕,果真是与你无话可说。”景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都是你自作主张,那便自己承担后果罢。”
当景宗起身的那一刻,康闾高声宣道:“圣旨下!即日起,皇贵妃禁足万禧宫,万禧宫宫人悉数逐出,任何人不得进出!”
门外的内侍齐声应诺:“喏——”
萧汐湄惊愕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景宗:“皇……皇上!不要!臣妾知错了!臣妾都听皇上的!求皇上看在翀儿的份上,不要丢下臣妾!”
“康闾,”景宗背过身去,声音冰冷,“将太子送去玉瑄宫。”
当景宗决绝地命康闾掰开萧汐湄紧抓着他衣袂的双手,当涌入的侍卫将万禧宫的宫人一一驱逐,当沉重的宫门在落锁声中轰然闭合,萧汐湄才真真切切地明白——这一次,她是真的被抛弃了。素日里的骄横傲慢,在这一刻尽数瓦解,她整个身子瘫软在昭晴怀中,双臂无力地垂下,眼中一片死寂的灰暗,只是喃喃低语:“昭晴,皇上是不是不要本宫了?纵使本宫从前做错了什么,皇上也从未这般动怒……他不要本宫了。”
昭晴心中虽也慌乱,却强挤出一丝笑意,柔声宽慰:“娘娘别怕,咱们还有太子殿下。皇上再怎么生气,总会顾念太子的情分。”
“对,对……本宫还有翀儿,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本宫绝不会有事。”萧汐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稍稍聚拢了些光芒。
“太子年纪尚小,离不开娘娘。皇上眼下正在气头上,等过几日,让太子去求求情,咱们说不定就能出去了,是不是?”
萧汐湄却恍惚地摇头,语无伦次地说道:“不对,皇上这次是真的怒了……他明知太后想借机制约他,却还是把翀儿送去了玉瑄宫。这分明是要弃卒保车……会不会连累本宫的家人?对,只要本宫家人不倒,就还有机会……对不对,昭晴?”
望着六神无主的萧汐湄,昭晴口中虽连声应和,心中却为眼前的处境暗自忧虑。娘娘竟还指望靠娘家东山再起,难道她真糊涂到忘了,萧家满门荣辱,本就是系于她一人之身?她将哭得几乎脱力的萧汐湄扶到榻上,轻声安抚半晌,待她情绪稍定,才悄悄踱至后院,捡起一块石子,有节奏地在宫墙上敲击了三下。
不多时,墙外传来低低的回应:“昭晴姐姐,总管让带话,请娘娘放宽心。左不过是走个过场,说不定没几天就出来了。”
“好,贵喜,你也替我给康总管带句话:娘娘记着他的好。”
贵喜低声应下,一路小跑着回去传话。见康闾心情似乎不差,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总管,那万禧宫里的用度……还照常吗?”
康闾斜睨了他一眼,贵喜吓得连忙跪地,自扇耳光。康闾眯着眼,听着那清脆的掌嘴声,直到二十下打完,才慢悠悠地开口:
“跟了我这些年,还没学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不该知道的,就当不知道。虽是皇上亲自下旨封宫禁足,可你瞧瞧门口守的是谁的人——那可都是候正司的。我今儿让你去传话,是念着往日情分,怕里头那位着急上火,说出什么不该说的,那这宫里可就要翻天了。你给我记牢了:咱们是奴才,奴才只能听主子的吩咐行事。有些事,得想在主子前头;可有些事,就算你想到了,没有上头的旨意,也绝不能多说、更不能多做——听明白了没有?”
贵喜连连叩首,又往自己嘴上补了一巴掌:“总管教训的是,小的记住了,绝不再犯!”
“下去吧。这一整天折腾的,皇上还没用膳呢。吩咐御膳房,今晚做些爽口小菜,簪花玉乳膏就别上了——那是娘娘爱用的,没得让皇上看见心烦。”见贵喜还跪着不动,康闾恼得踢了他一脚,尖声道:“小兔崽子,还跪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贵喜却谄媚地笑道:“小的就等着总管这一脚呢,踢了,小的心里就踏实了。”
康闾翘起兰花指,笑骂一句:“小狗崽子,倒是会说话。去吧!”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