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城西,苏家小宅。
自汀芷园搬出后,王元托关系为连玟妡等人在城西寻了处前任官员的宅院。院子不大,四进四出,却也足够居住。连玟妡住在主屋,苏牧辞居于右室,左边的屋子最近热闹些——戍防在建安城边的连珩因裕谷关边关告急,带着妻儿刚匆匆离开,王君诺便兴高采烈地带着一马车的特产从望城赶来。
马车尚未停稳,王君诺便急不可耐地跳下马车。琗馨忍不住道:二爷,再过月余你就要成亲了,你这毛躁的性子还不改改,何时才能稳重些。
王君诺用手掏掏耳朵,满脸的不屑与不耐烦。春试在即,他本是被家里逼着进京参加考试,心里千般不乐意,原打算连夜收拾行囊出去逃个数月再回。未料秦思姵未卜先知,提前一道书信送来,只说重在参与,不论结果,还特意嘱咐他挑选几样吴云裳最喜欢的物件带去。看完书信后,王君诺不仅欣然愿往,还在家张罗了几天购置物件,满满当当地装了一车。不等家人催促,自己就提前上路,一路上也不怕风餐露宿,快马加鞭地就一心想着快点赶到,不消三日便抵达建安城。他此时虽一身疲累,却也甘之如饴,就是介意琗馨如大姨连玟妡一般对着他如此碎碎念,只想快些躲开。他对跟随的小厮平柱使了个眼色,平柱机灵地上前一把抱住琗馨,满口叫道:琗馨姑姑,柱子我想死你了。
琗馨重重拍打着平柱的后背,嘴里骂道:你家爷是嫌我啰嗦,让你拦着我,他人都走远了,你还抱着我作甚,真想认我做你老娘不成。
平柱听说,方才松手,笑嘻嘻道:若姑姑不嫌弃,我也不介意多认个娘,好歹多个人疼呢,年底也能多份压岁钱不是。
啐,就你想的美,还不进去伺候你那小爷去,什么样的爷养什么样的小厮,就你们这两个不省心的,可饶我多活几年。
琗馨说着迈着小碎步去连玟妡院里回话,又和连玟妡担忧地说道:这小爷来了,可别耽误咱家爷的春试。
连玟妡放下手中的绣品,抬眼望了下窗外。春寒已过,渐渐回暖,她的头疾却未大好,只因苏牧辞的消沉,让她无比担忧。她长叹了口气,又低头绣了几针,针线却纠缠在一处。她挑了半天也没理开,琗馨上前欲接过来帮忙,怎料连玟妡竟拿起剪刀将已快完成的绣品绞了,扔到了一边。琗馨知她心烦,不敢再多说什么,恨不得将开始说的话收回,背着身子打了几下自己的嘴,往厨下备菜招待王君诺。
王君诺进入院内并没有看见自己预想中的情景。他先是跑去苏牧辞的屋子,推开门那刻,王君诺愣了——书案前这个形容枯槁的人还是那个风采卓然的表弟吗?连素日活泼好动的穆晏此时也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有气无力地整理一地写乱的书帖,听见王君诺推门入内,连头都懒得抬一下,对他视若无睹,只嘴里哼了一声二爷来了,收拾完,复又躺到地上装睡。
天啊,不是读书把人读傻了吧,怎么都成了呆子。王君诺说完东张西望一番。屋子不大,一目了然:靠墙边一个彩绘缠枝芙蓉的二折屏风,一张素色木质案几,余者便是堆积如山的书籍。看书头疼的王君诺撩起衣服靠近火炉旁坐下,用火钳拨拉几下炭火。儿时苏牧辞总会在里面藏着红薯、栗子之类留给自己,现今扒拉个底朝天仍一无所获。丢下火钳斜靠着书案冲着苏牧辞说道:这天又不甚冷,还烧火,以为会藏着啥好吃的呢,白瞎了这盆炭。表弟,你都不知道,我还没出门呢,你那未过门的嫂嫂就派人送了一张清单,依着依依的喜好,让我全部买了带来。哎,你不知道啊,那些女儿家的玩意,我这寻了许久,但一想到是送给依依妹子的,我这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连周边的市镇都跑遍了,好容易寻齐了。走,带我去见见她。王君诺一顿说完,见苏牧辞提笔的手停顿了下来,便催促道:起来啊,快点,走啊。
苏牧辞含泪不语,低头复又写字。只是本洋洋洒洒的锦绣文章,变得词不达意,竟连写了数个字,只在最后一笔拉了很长,如同他的思念一般,勾不到头。
一旁的穆晏半眯着眼,翻了个身子,懒洋洋地说道:云姑娘现在是淳安县主吴云裳了,住公主府呢,吃喝不愁的,不用再露宿大街,受人欺凌了,就是这进出不得自由,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露宿街头,受人欺凌。对于王君诺来说,吴云裳此刻淳安县主的身份并不让他吃惊,他生气的却是苏牧辞竟不能护其周全。他一把扯过苏牧辞手中的笔,扔到地上,手指着苏牧辞的脸,气得哆嗦了半天,依依到底遭遇了什么,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早知你这般窝囊,当年我便是悔婚带她远走高飞,也好过跟你这般受罪。
穆晏撇嘴,不屑道:你悔婚人县主也不会跟你,净说没用的。
苏牧辞的心早已被掏空,他木然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王君诺。那双眼布满血丝,空洞的没有一丝情绪,如行尸走肉般,起身将笔拾起,又继续书写。字迹却已非往日般行云流水,曲曲折折,断断续续。
好,好,我知我拿你是没办法。穆晏,起来,跟我出去。
穆晏就等着王君诺这声召唤。与苏牧辞一起被禁足这些日子,他的心始终牵挂着彩月,终于得了机会,他兴奋地立马起身,脚步轻快,领着王君诺便要出门。
当房门关上的那刻,苏牧辞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纸。纸上的字迹随着一滴一滴泪的滑落,晕染开去,渐渐模糊了大片。
王君诺带着穆晏刚出院落,便被连玟妡叫住,这来了也不先给长辈问个安,着急忙慌的要去哪?
自小王君诺最怕这个姨妈。性子冷淡,凡事皆讲个规矩,她认准的道理,没人敢辩个子丑寅卯,并非是她全有道理,主要是没人愿意耗上十二个时辰去让她改变主意。听见连玟妡一声唤,王君诺腿如被粘牢,再迈不动,张嘴想大着胆子反抗,最后却顺从地问了个安,丢下穆晏乖乖地跟着连玟妡进屋。王君诺本想着等连玟妡歇下再行计较,怎料饭毕便被安置在一个只有简陋的家具、满是书籍的屋子里,连玟妡还为他请了个先生教授课业。
王君诺痛定思痛,方知中了秦思姵的计。朝中发生的事情,她爹怎会不告知于她?她将自己哄骗入京,便失了自由,连先生都是安排好的。不由垂头丧气,暗暗恨道:好你个秦思姵,等我娶了你,让你知道什么叫振夫纲。
彼时,穆晏又挨了顿打。连玟妡与琗馨正商量着将穆晏送回岳昜城,门房通传说于汀椒来了。
连玟妡忙起身相迎,笑道:搬出来才几日家里就来了几波客人,本想得了空再去看你,没想到念着念着,你竟来了。说完又吩咐琗馨下去准备茶点。见于汀椒面色红润,人也丰腴不少,知其春风得意,与王元相处甚好。她离开汀芷园也有因为人夫妻恩爱,怕触景伤情的缘故。
于汀椒瞧了一眼连玟妡,见她虽神色如常,但眼角的疲累,已说明这些日子的不易。今日我来便是为了哥儿的事。淳安县主已经和亲,如今各府的贵女们也开始正经张罗婚事,如今世道不稳,都想着早点把亲事定了,有夫家支撑。且哥儿大了,也该合计门亲事。下月初二南炤王府的敬顺王妃在京郊顺德桥举办踏春宴,建安城有头脸的官家小姐都在邀请之列,明面上是郊游,其实就是给各家公子小姐做个牵引。
连玟妡了一声。她早听说南炤王府乃是外戚封王,经历数朝后,早已门第不显,故在朝廷无根基。敬顺王妃长袖善舞,初时依仗章平公主名望,举办些小的宴会郊游。她最喜邀请未嫁娶的适龄男女,若是在她的宴会上结了良缘,少不得她便是红娘,一来二去朝中竟有不少王公贵族、名门望族都成了她的座上之宾,南炤王府也因此在朝中聚集了人脉。连玟妡是最看不起这类善于钻营之人,她面色淡淡,前日里也派人递了帖子,我只推说身子不大好,且牧儿要春试,不宜分心,婉拒了。没想到今日,你却又来劝我,还替人又来送帖。
于汀椒道:我非是劝你,只是和你说个事实。哥儿的心是全牵挂在淳安县主身上,你锁得住哥儿的身,可人的心思几曾跟着身子走?我也知你性子清静,不喜热闹,但是这次建安城最好的姑娘们都被邀请了,哥儿走这遭,说不准遇见个合适的,那对淳安县主的心思不也就淡了,你们母子也不至于见面就跟乌眼鸡一般。你只细想,我这话说的是与不是?这请帖我便放这了,留,还是扔了,都随你的意思。家里还有事,我也不多坐了,这就回了,下次再来看你。
连玟妡也不再留,只坐目送于汀椒掀起帘子出去。琗馨送完人回来,见连玟妡手里把玩着请帖,知她动了心思,便道:小爷的骑马服没带来,我这就去买衣料,多做几身。
选海青色的,牧儿肤白,那颜色称他。连玟妡沉吟片刻,又补充道,至于花纹,还是用竹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