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将至,建安城的湿冷却异于往年,行人纷纷缩紧脖颈,恨不能将最后一丝暖意也藏进衣领里。
街角处,一个盲眼老汉拉着破旧的二胡,嘶哑的嗓音在寒风中飘荡:
春寒几时休,边关战事稠。
家中无炭火,怀中银钱瘦。
黄口索甜果,老父数米炊
吴云裳的马车缓缓经过,那悲戚的唱词让她心生恻隐。这声音似曾相识,她忍不住掀开车帘,只见那老汉衣衫褴褛,满面尘灰。待看清面容,她不禁低呼:竟是福伯!
原本还在絮叨着入宫之事的彩月闻声望去,也吃了一惊。与云福分别不过数月,再见时他已形同乞丐,瘦骨嶙峋的面上,干涸的双眼盛满饥馑与愁苦。手中那把二胡漆色斑驳,与主人一般尽显沧桑。唯独他背上那个白布包裹,却依旧整洁如新。
他怎会沦落至此?何大哥,烦请停一停车。彩月急忙唤道。
车夫何田却不愿停留。出门前白松再三叮嘱,务必准时送县主入宫。他挥鞭催马,回头道:县主,耽搁不得。宫门酉时下钥,误了时辰就出不来了。
也罢。吴云裳轻叹,彩月,你且下车去看看。先寻个客栈安置福伯,待问明缘由再回府从长计议。何田,你看这样可好?
县主竟与他商量,何田受宠若惊,连忙勒住马车。不等放下马凳,彩月已跳下车奔向云福。
吴云裳回首望去,但见云福握着彩月的手老泪纵横,哭声中隐约听得珍姐、玥儿已不在人世。何田再次催促,吴云裳只得点头示意继续前行。
马车渐快,将凄切的哭声抛在身后。吴云裳放下车帘,黛眉微蹙,往事如潮涌上心头。一片伤心化作无声泪,如晨露沾花,悄然滑落。
行至正曜门,马车向右转入宫墙夹道,终于在偏门顺郄门前停驻。何田半蹲下身,以背为凳。吴云裳心生不忍,扶着车架想从旁跃下,奈何冬衣厚重,一个不稳竟向前栽去。
坠落之际,先嗅到熟悉的木樨香,继而整个人被稳稳接住。一个旋身,她已安然落地。甫一站稳,她便猛地推开那人,踉跄后退扶住车辕,低喝道:苏牧辞,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原以为这些时日的疏离,与李桇领的暧昧,早已让她淡忘了这份情愫。可这一抱之间,心口的刺痛却如此真实。
曾几何时,书院里的她将散落的桂花细细收起,缝成香囊终日佩戴。他误以为她最爱桂香,从此便一直用着木樨香。后来才知,那不过是因为母亲王瑾琀喜食桂花蜜,幼小的她只想为母亲攒些食材罢了。
可苏牧辞却从此恋上这香气,再难割舍。她曾笑他:男子尚能配木樨,若是我偏爱其他艳俗之香,你又当如何?他但笑不语,只将她轻轻揽入怀中。那时他狭长的凤眸中总是星辉璀璨,毫不掩饰满腔深情,痴痴凝望间,用下巴摩挲她的额发,酥麻入心。
红尘若梦。如今苏牧辞眸色依旧,却添了几许哀怨与不舍。他紧抿薄唇,强忍泪水,二人相顾无言,唯有低头怅惘。
吴云裳不敢停留,或者说——她想逃。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她转身欲走,却觉脚步千斤重。
何田见状催促:县主,时辰不早了。
苏牧辞急道:依依——不,淳安县主,此刻不宜入宫!
何田横身挡在吴云裳面前,与其说是护主,不如说是怕苏牧辞坏事。他指着苏牧辞喝道:既知拦的是谁,我劝你这白衣书生速速让开!否则唤来宫门守卫,只怕你吃罪不起!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身影倏然而至。张廷一掌劈在何田颈侧,他当即软倒在地,连哼都未及哼一声。
掌风拂乱吴云裳的青丝,几缕碎发飘落额前。她抬手欲整理,却与一只修长的手相触。瞬间的悸动自指尖直抵心扉,酸楚涌上,眼眶微热。即便她故作决绝地推开他的手,泛红的双眼却泄露了深藏的情绪。
苏牧辞怔怔望着她,蓦地生出几分希冀,唇角漾开浅浅笑意——原来她心中对自己还有情。
云裳他小心翼翼地唤道,试着去挽回。
张廷不禁摇头:怪道你不如我那侄儿。这死缠烂打的功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若让他知道我这般助你,定要与我绝交了。说罢掌势忽起,直击苏牧辞后心。这一掌来得又快又狠,出乎苏牧辞意料。
然而掌风将至时却骤然收住。张廷看着危急关头不顾一切护在苏牧辞身前的吴云裳,满意一笑,对微露喜色的苏牧辞摊了摊手,转身步入宫门,将时光留给这对历经生死才知真心的有情人。
一双臂膀从后环住吴云裳的纤腰,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在他掌中轻颤,扭身欲挣,他的下巴已抵上她的前额。他屏住呼吸,生怕稍重些就会惊走怀中这片单薄的纸鸢。
云裳,终是我的错。他叹息,是我不够勇敢,让你受了这许多委屈。今日即便冒着杀头之罪,我也要阻你入宫。这场纷争不该将你卷入——你可知萧妃已是弃子?皇上想借太后之手除之后快,太后又要借此事敲山震虎。随我走吧,让他们自行较量,莫要再涉险境。
这些利害关系,吴云裳何尝不知?可这皇宫,她非进不可。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她声音清冷如冰,瞬间冻结了相拥的暖意:又是张廷告诉你的?然后聪明的你来提醒愚蠢的我——我这般蠢钝如猪,活该被人玩弄于股掌?
苏牧辞愕然,环抱她的双手无所适从,相贴的下颌微微颤抖。他不敢低头看她,更怕这一松手便是永别。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她额间,他哽咽道:你知我绝无此意我只是怕你卷入风波,怕你再受伤害。
你总说母亲将你拘禁,不得自由。为何每次张廷出现,你便能出来?
今日并非因为张廷。母亲外出,表哥邀我饮酒,途中巧遇张廷。表哥也来了。
王君诺?
是,你信我。若得自由,我怎会放下你?
额间那滴温热渐渐晕开,几乎要融化吴云裳心底的坚冰。涌上的酸楚让她险些抬手回应,指尖微动,终又紧握成拳。她闭目敛住真情,再睁眼时,一字一句皆如利刃:祁国公府那日,来的不是你;我满身伤痕入刑部大牢,相伴的也不是你;将楚曦儿带到我面前,让我手刃仇人的更不是你。那日我说得明白,我们之间早已了断。不论我流落街头还是身披荣华,你苏牧辞,从来都不是我的良人。这宫门,我进出的是繁华,是荣耀,是再不将命运系于他人的根基。而你——她冷笑,此时无功无名的你,在我面前不过是个奴才。松手。从前之路你未曾相伴,往后之路更无需你横加干涉。
感受到腰间的手臂缓缓滑落,吴云裳知道此话一出再无转圜。低头苦笑,再推开他时,面上已覆寒霜,唇角凝着三分讥诮、三分凉薄,还有四分不屑。
苏牧辞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吴云裳衣袂翩跹,决绝离去。她的发丝拂过他面颊,幽香依旧,却不再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混入了陌生的香子兰气息。
他忽然明白了——他终究失去了她。
仰天大笑,笑声凄怆孤寂,既嘲弄自己的无能,又慨叹相思的徒劳。这笑声同样刺痛了吴云裳。她紧握双拳,指甲深陷掌心却浑然不觉痛楚。贝齿咬住下唇,脚步渐急,目光却已破碎。什么朝朝暮暮,什么心如明月,到头来不过流水终有尽,回首无处话凄凉。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不知何时,王君诺立于苏牧辞身侧,幽幽长叹,如今我再不羡慕你了。这生生死死、悲悲戚戚的情爱,实在折磨人。人生苦短,还是与我那四丫头在一处舒坦。即便她提着戒尺逼我读书时,也那般可爱——那小板子打在手上,正所谓打是亲,半点不觉得疼。不似你这般,外表无伤,内里却已碎得稀里哗啦。他拍拍苏牧辞的肩,走,表哥带你去春意楼喝一杯。听说那地方店如其名,春意盎然。有个花魁唤作蕊姬,最善解人意,生得千娇百媚
也不管苏牧辞答不答应,王君诺强拉着他往春意楼走去。其实他何尝在意什么春色,不过是想让表弟三杯两盏淡酒,暂解万斛愁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