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还未完全四合,天边尚留着最后一抹倔强的、橙粉色的霞光,像画家洗笔时不小心泼洒的淡彩,慵懒地浸染着西边的云脚。墈书屋暁说旺 已发布最薪璋结小院里,梨树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愈发沉静,枝叶间那些青涩的小梨,成了模糊的、深色的斑点。
这份沉静并未持续太久。巷口由远及近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嘈杂声响,混杂着脚步声、压抑着兴奋的交谈声、还有那极具穿透力的、属于周凡母亲的大嗓门——尽管她已经尽量压低了,但那嗓门像是自带扩音器,在小巷寂静的黄昏里,依然清晰可闻:
“我就说念念准行!双胞胎!顺产!哎哟我的祖宗,可心疼死我了”
“你小点声!吓着孩子!”这是周凡父亲压低了的、带着笑意的斥责。
紧接着是苏念母亲温软却急切的声音:“到了吗?是这家吗?这院子真好看哎,老头子你慢点,台阶!”
还有苏念父亲沉稳些的回应:“知道,知道。”
喧哗声到了院门口,戛然而止。似乎是看到了虚掩的院门内透出的暖黄灯光,和灯光下隐约的人影,四位老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屏住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小心翼翼的姿态,推开了院门。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院子中央石桌旁,坐在轮椅里的苏念。她穿着厚厚的家居服,裹着毯子,脸色在灯光下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意。周凡站在她身旁,一只手搭在轮椅背上。而最吸引所有目光的,是石桌上并排放着的两个提篮,以及安静卧在提篮之间、如同金色卫士般的元宝。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四位老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贪婪地投向了那两个提篮。他们的脚步僵在门口,脸上混杂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即将见到孙辈的激动、以及生怕惊扰了什么的惶恐。
还是周凡母亲率先“醒”过来。她几乎是踉跄着,却又极力控制着步伐和音量,扑到了石桌边,手里的行李包“咚”一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她弯下腰,脸几乎要贴到提篮的纱罩上,眼睛瞪得老大,看着里面两个熟睡的小人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气音:“哎哎哟这这就是山子?水儿?”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过被岁月刻出深深皱纹的脸颊。她想伸手去碰,手指悬在半空,却迟迟不敢落下,仿佛那襁褓是水晶做的,一碰就碎。
周凡父亲也走了过来,他比老伴沉稳些,但那双见过大风浪、握过方向盘也扛过生活重担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先看了看苏念,用力点了点头,哑声说了句:“念念,受苦了。”然后才转向孩子们,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在山子脸上停留许久,又移到水儿脸上,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背过身去,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苏念父母则围在了女儿身边。母亲一把握住苏念的手,未语泪先流,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苏念瘦削的脸颊和散落的头发,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反复喃喃:“我的囡囡受罪了受大罪了”父亲站在稍后,眼眶通红,看着女儿,又看看不远处那对小小的外孙(女),这个一向内敛的中年男人,用力眨着眼睛,试图把涌上来的热意逼回去。
小院瞬间被这汹涌的、沉默的激动情绪所填满。灯光下,老人的泪水,颤抖的手,压抑的抽泣,还有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浓得化不开的爱怜与心疼,交织成一幅无声却无比喧哗的画卷。连元宝似乎都被这气氛感染,它不再趴着,而是站起来,安静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轻轻地摇着。
最终,还是周凡打破了这感伤的寂静。他清了清有些发哽的嗓子,轻声说:“爸,妈,外边凉,把孩子抱进屋看吧。”
这一声提醒,才让老人们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接下来的场面,便如同打开了某个喧闹的开关。
周凡母亲立刻抢上前,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颤抖着、却极其轻柔地,将山子连同提篮一起抱了起来,那动作比周凡第一次抱时还要僵硬,却充满了无法形容的珍视。她抱着,像抱着全世界,嘴里不住地低声念叨:“奶奶的乖孙山子这眉毛,这鼻子,跟凡子小时候一模一样”
苏念母亲则抱起了水儿,她的动作更细腻些,抱着提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娇嫩的小脸,眼泪掉得更凶:“水儿外婆的小心肝这嘴巴,这额头,像念念,像念念小时候”
两位父亲则跟在各自老伴身边,伸着头看,想点评,又怕吵到孩子,只能搓着手,咧着嘴无声地笑,那笑容里有泪光,有骄傲,有人生圆满的巨大喜悦。
一行人簇拥着、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孩子护送到屋内客厅。灯光更亮了,暖气也开着,屋里温暖如春。提篮被放在宽敞的沙发中央,像两个被供奉起来的圣物。四位老人围坐一圈,这一次,不再只是看,开始了热烈的、压低了声音的“研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看山子这脚,多大,将来肯定是个大高个!”
“水儿这手指多长,像念念,以后学钢琴好!”
“头发也好,黑黝黝的。”
“是不是有点瘦?得多吃点奶!”
“双胞胎,这样很好了!你看这精神头!”
他们争论着,比较着,夸奖着,每一个细微的发现都能引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讨论。苏念被周凡扶着,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腿上盖着毯子,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周凡则忙着给父母们倒水,拿拖鞋,安置行李。小小的客厅,因为突然增加了四口人(加上两个小不点就是六口),顿时显得拥挤不堪,却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滚烫的人间烟火气。
元宝也跟了进来,它似乎明白了这些陌生人是主人的亲人,是来分享这份喜悦的,它没有吠叫,只是安静地趴在苏念脚边,视线却不时地瞟向沙发中心,确保那两个小主人处在“包围圈”的安全范围内。
接着,是行李的展示时间。周凡母亲打开她带来的巨大旅行包,里面像百宝箱一样,掏出各种东西:东北老家带来的、她亲手腌的酸菜(用真空袋仔细封好);给苏念补身子的野生黑木耳、榛蘑;一大堆她连夜赶制的、大小不一的纯棉尿布,边角都缝得细细的;还有两套她买的、颜色极其鲜艳的婴儿连体衣,上面印着“福”字和老虎头。
苏念母亲也不甘示弱,拿出她准备的:上好的红糖、红枣、桂圆;苏绣的小肚兜、虎头鞋(比周凡母亲买的显然精致秀气许多);几本经典的育儿书;甚至还有一小罐她托人从老家带来的、据说下奶极好的草药。
两位父亲则相对“务实”,周凡父亲带了几条好烟(虽然周凡不抽烟),说是给亲家和自己“压惊”;苏念父亲则带了一盒他珍藏的普洱茶,还有给外孙(女)的一对小巧的金花生。
东西堆了一茶几,杂乱,却洋溢着最质朴的关怀和喜悦。看着这些来自天南地北、带着不同地域色彩和长辈温度的物品,苏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不是负担,这是爱,是厚重的、将她和小生命们层层包裹起来的亲情。
周凡看着这喧哗而温暖的一幕,看着父母们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几乎有些孩童般的兴奋和骄傲,看着苏念眼中带泪的笑,看着沙发上那两团小小的安睡的中心连日来的疲惫、紧张,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浓郁的亲情悄然融化、稀释了。
家的意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具体。它不仅仅是一个物理空间,更是血脉的汇聚,是爱的喧哗与流淌。小院从未如此拥挤,也从未如此圆满。
夜色完全降临,窗外一片漆黑。而小院屋内,灯光温暖,人声虽刻意压低却洋溢着喜悦,茶几上堆满爱的“贡品”,沙发上睡着家族崭新的希望。
这喧哗,是生命延续最动人的乐章,是家最温暖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