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按照北方的习俗，这天要祭灶、扫尘、吃灶糖，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在大理，年味儿似乎来得更含蓄些，但空气里也隐隐浮动着一种忙碌而喜庆的气氛。巷子口开始有人摆摊写春联，红纸黑字，墨香混着浆糊的味道，被冷风一吹，能飘出好远。偶尔有零星的爆竹声，闷闷的，像是从很厚的云层后面传来，惊起屋檐下打盹的麻雀，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际。
山子水儿的半岁纪念，就选在了小年这天。没有大张旗鼓，只是自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拍些照片，算是个小小的仪式。
杨阿姨早早地就开始忙活。厨房里蒸汽氤氲，炖着给孩子们吃的、不加任何调料的排骨汤，香气醇厚。她还要准备晚上的家宴——周凡父母从东北寄来的红肠、酸菜，苏念父母从江南寄来的酱鸭、八宝饭，再加上本地新鲜的蔬菜和鱼，要凑一桌南北融合的年味。
周凡和苏念则忙着给孩子们“梳妆打扮”。半岁是个大日子，苏念特意订做了两套传统的中式小棉袄。山子的是宝蓝色，缎面，绣着威风凛凛的麒麟；水儿的是胭脂红，绣着展翅的凤凰。衣服是夹棉的，厚实又柔软，穿在孩子们圆滚滚的身上，衬得小脸愈发白嫩红润，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来，山子，看爸爸。”周凡举着相机，蹲在地上。山子穿着新衣服，坐在铺了红色绒布的地垫上，对眼前黑乎乎的镜头已经不再陌生，反而咧开嘴，露出两颗刚刚冒头的小乳牙，笑得没心没肺。他手里抓着一个红色的拨浪鼓，胡乱摇着，咚咚的响声让他自己更兴奋了。
水儿则安静地坐在妈妈怀里，对身上精美的绣花更感兴趣，低着头，用小手仔细地摸着凤凰的翅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苏念轻轻拨弄着她柔软的头发，在她耳边低声哼着歌。
阳光从堂屋的雕花木窗斜射进来，光柱里有微尘浮动。这光柔和地笼罩着两个孩子，给他们崭新的衣裳、细软的头发、甚至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周凡的快门声轻响，记录下这光影交织的、无比安宁的一刻。
拍完照，周凡拿出两本厚厚的、封面烫金的成长纪念册。这是他和苏念早就准备好的，从孩子出生第一天起，每天选一张最有代表性的照片，配上简短的文字，记录当天的点滴。如今，半本已经填满。翻开来看，是从医院里两个皱巴巴的小红肉团，到如今穿着漂亮衣服、会坐会爬会笑的鲜活小儿。时间的力量，在这按日推进的图像里，显得如此具体而震撼。
苏念一页页翻着，指尖抚过照片上孩子们不同时期的笑脸、睡颜、甚至哭闹的瞬间，眼眶有些发热。“时间过得真快，”她轻声说，“快得好像昨天他们还在我肚子里踢腾，今天就能坐在这里对着我们笑了。”
周凡揽住她的肩膀，目光也落在纪念册上。那些深夜喂奶的疲惫，孩子生病时的焦虑，学会新技能时的狂喜所有琐碎而浓烈的情绪，都被这一张张照片串联起来，发酵成一种沉甸甸的、名为“成长”的滋味。
“等他们十八岁，”周凡说，“把这册子送给他们，就是最好的成人礼。”
下午，林薇、陈铮和许安然也来了，带着给孩子们的半岁礼物。林薇送的是一套世界着名建筑的木质立体拼图，颜色鲜艳，边角圆润。陈铮别出心裁，用他擅长的微距摄影，把山子水儿的小脚丫、小拳头，甚至一根翘起的头发丝，都拍成了充满艺术感的照片，装裱在相框里。许安然则画了一幅漫画，是q版的周凡苏念推着婴儿车，走在开满鲜花的路上，前方是巨大的、微笑的太阳，车上坐着咧嘴笑的山子和恬静笑的水儿，元宝跟在旁边，尾巴翘成波浪线。画风可爱，细节处却满是温情。
礼物堆在孩子们身边，他们还不懂其意义，但被鲜艳的色彩和新的形状吸引，山子抓起一块拼图就往嘴里塞，被周凡眼疾手快地拦住。水儿则对那幅漫画看了又看，伸出小手，准确地指向画中那个小小的、穿红衣服的自己。
傍晚，家宴开始。堂屋的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南北菜式摆在一起，竟也意外地和谐。周凡开了瓶红酒，给大人们都斟上一点，连杨阿姨也破例喝了一小杯。孩子们的专用餐椅上，摆着杨阿姨精心准备的半岁辅食——用排骨汤煮的烂粥，里面混着碾得极细的鸡肉茸和胡萝卜泥，还蒸了一小碗嫩嫩的鸡蛋羹。
“来，庆祝我们山子水儿半岁！”周凡举起酒杯。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山子水儿坐在高高的餐椅里，看着大人们笑，也跟着手舞足蹈，山子还学着大人的样子，抓起他的硅胶小碗，作势要跟旁边水儿的碗碰一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顿饭吃得慢，吃得暖。窗外天色渐暗，古城零星亮起了灯笼的光。屋里灯火通明，饭菜的热气混着酒香，还有孩子们身上淡淡的奶香，构成了一种独属于家的、稠密而安心的氛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饭后，大家移步到院子里。虽然冷，但空气清冽。周凡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型的安全烟花，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点燃。嗤的一声，绚丽的彩色光焰喷涌出来，并不炸响，只是安静地燃烧着，变幻着金色、银色、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孩子们惊奇的、睁得大大的眼睛，也照亮了周围人带笑的脸庞。
山子看得呆了，连手里的拨浪鼓都忘了摇。水儿起初有些害怕，往妈妈怀里缩了缩，但很快就被那美丽的光吸引，小嘴微微张着。
元宝蹲在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火光在它棕色的瞳仁里跳跃。
烟花很快燃尽，夜空重归深蓝的寂静，只有几颗寒星，钉在天幕上，冷冷地闪烁着。但那份光亮和温暖，似乎还停留在院子里，停留在每个人的眼底心间。
半岁纪念，就在这烟火气与星光交织的夜晚，平静而圆满地度过了。
夜深人散。孩子们玩累了，早已在熟悉的婴儿床里酣然入睡，嘴角也许还带着笑。周凡和苏念收拾好杯盘狼藉的厨房，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
他们并肩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静谧的院子。梨树的枯枝在星光下勾勒出简洁的线条，石桌上还留着一点烟花燃尽后的痕迹。空气中，似乎还能闻到一点点硫磺的、年节特有的气息。
“半年了。”苏念倚着门框，轻声说。
“嗯，半年了。”周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手心是温热的。
半年时间，足以让两个柔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新生儿，长成会坐会爬、会笑会闹、有着鲜明个性雏形的小人儿。也足以让一对新手父母，从最初的手忙脚乱、焦虑惶恐，渐渐摸索出一些门道，找到一些节奏，在心甘情愿的牵绊里，生出更深沉的爱与责任。
纪念，不是为了沉溺于过去，而是为了更清晰地看见来路，从而更坚定地走向前去。
半岁，是一个小小的里程碑。往后的路还很长，有数不清的第一次等待他们去经历，也有无法预料的挑战等待他们去面对。但至少今夜，在这个被爱与祝福环绕的小院里，他们可以稍作停留，回望这半年来深深浅浅的脚印，然后积蓄力量，牵起孩子们柔软的小手，继续往前走。
星光无言，寒风依旧。但屋里传出的、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像最温暖的锚，将这冬夜，将这院落，将这正在徐徐展开的、名为“成长”的漫长旅程，牢牢地定在了人间烟火深处，定在了希望与爱生生不息的地方。
半岁快乐，山子，水儿。
未来的每一天，都请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