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前后，雨水和阳光交替登场，将天地万物催发得淋漓尽致。苍山绿得几乎要滴下油来，各种层次的绿——新叶的嫩绿，老叶的墨绿，林间苔藓的翠绿——交织在一起，厚重而蓬勃。洱海在晴日下是透彻的蓝，雨天则变成沉郁的灰绿，水面总笼着一层淡淡的、氤氲的水汽。小院里的梨树，果子已有拇指肚大小，青青的，硬硬的，藏在浓密的叶丛中，不仔细找还看不见。
山子水儿的一岁生日，就在这万物疯长的节气里，到来了。
没有大张旗鼓的宴请，只请了最亲近的几个人：杨阿姨，林薇，陈铮，许安然，还有特意从昆明赶来的苏念父母。周凡的父母因为家里有些事，没能过来，但寄来了厚厚的红包和两套亲手做的小棉袄，说是等冬天穿。
生日的前一天，大家就忙碌起来。杨阿姨主厨，准备家宴的菜肴。苏念母亲打下手，两人在厨房里边忙活边用家乡话聊天，笑声和锅铲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又温馨。林薇和许安然负责布置。她们没有买那些花花绿绿的气球和彩带，而是去山上采了许多野花野草，搭配着从花市买的素净花材，扎成一个个小巧的花束，点缀在院子的角落、石桌上、窗台上。陈铮则发挥他的技术特长，调试好音响设备，准备播放一些轻柔的背景音乐，还架设了一台相机，准备记录下生日会的点点滴滴。
周凡和苏念则忙着给两位小寿星“打扮”。生日礼服是苏念早就设计好、请人定做的。山子的是一套浅亚麻色的中式小褂裤，盘扣，袖口和裤脚绣着简单的青竹纹样；水儿的是一条藕荷色的改良小旗袍裙，领口和裙摆绣着淡雅的莲花。衣服质地柔软，穿在孩子们身上，衬得他们玉雪可爱，又别具一格。山子对自己这身新行头颇为满意，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还试图去摸胸前的盘扣。水儿则对裙摆上的绣花更感兴趣，低着头，用小手轻轻地抚摸。
生日当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明亮却不灼人，天空湛蓝如洗。小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青石板上洒了水，泛着湿漉漉的光泽。梨树的绿荫恰到好处地投下一片清凉。野花点缀其间，散发出清淡自然的香气。
客人们陆续到了。苏念父母给外孙外孙女带来了金锁银镯，还有两本厚厚的、贴满了他们从出生到现在的照片的相册。林薇他们则合送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一个手工打造的、微缩的“旅行房车”模型，里面有小小的桌椅床铺，甚至还有一个迷你的、可以转动的方向盘。山子立刻被这个新玩具吸引，抓在手里研究。水儿则对相册更感兴趣，翻看着里面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小脸上露出疑惑又好奇的神情。
简单的仪式在上午进行。没有吹蜡烛切蛋糕（担心孩子们不适应），而是在梨树下铺了一张大大的、素色的野餐垫，垫子上摆满了杨阿姨和苏念母亲做的各种健康小点心——南瓜糕、紫薯球、山药饼、还有用水果切成星星月亮形状的拼盘。中间放着一个小小的、无糖的酸奶“蛋糕”，上面用草莓酱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1”。
大家围坐在垫子周围。周凡抱着山子，苏念抱着水儿。
“今天，是我们山子水儿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年。”周凡开口，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哽咽，“这一年，对我们来说，是手忙脚乱、睡眠不足的一年，也是惊喜不断、幸福满溢的一年。谢谢你们，选择我们做你们的爸爸妈妈。”
苏念接下去，眼眶微红：“谢谢你们，让我们懂得了什么是毫无保留的爱，什么是沉甸甸的责任。谢谢你们带来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次进步，甚至每一次哭闹和生病，都让我们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真情。杨阿姨抹了抹眼角，林薇她们也听得动容。
接着，是“抓周”。这更像是一个游戏，大家把准备好的各种小物件摆在垫子另一端：有代表旅行的微缩地图和房车模型（林薇送的），有代表艺术的彩色蜡笔和画板（许安然贡献的），有代表知识的布书和小算盘（苏念父母准备的），有代表运动的迷你足球和羽毛球拍（陈铮找来），还有周凡放上去的、一个他用了很久的旧镜头盖，和苏念放的一支她常用的绘图铅笔。杨阿姨甚至放了一把小巧的锅铲和一本家常菜谱。
把山子水儿放到垫子这头，让他们自己爬过去选择。山子早就瞄准了那个房车模型，几乎毫不犹豫地、手脚并用地快速爬过去，一把将模型抓在手里，抱得紧紧的，还试图去拧那个小方向盘。大家笑着鼓掌。水儿则慢一些，她爬过去，先看了看哥哥手里的车，又看看其他东西，目光在那排蜡笔和那本布书之间游移。最后，她伸出小手，先抓起了那本布书，抱在怀里，想了想，又用另一只手，抓住了那支绘图铅笔。
“好，好！”苏念父母高兴地说，“一个要走四方，一个要读书画画，都好！”
抓周当然只是游戏，但孩子们那瞬间流露出的、本真的兴趣和选择，还是让大人们觉得有趣又欣慰。这或许也暗合了他们性格的某种雏形——山子好动，充满探索欲；水儿安静，偏好观察与创造。
接下来是自由玩耍和享用点心的时间。山子抱着他的房车模型满垫子“驾驶”，水儿则靠在妈妈身边，翻着那本布书，偶尔用铅笔在书上（幸好是可擦写的）划拉两下。大人们吃着点心，聊着天，阳光透过梨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每个人身上跳跃着光斑。元宝安静地趴在荫凉里，看着这热闹温馨的场面，尾巴悠闲地轻扫着地面。
午后，客人们散去，小院重归宁静。山子水儿玩累了，吃了奶，沉沉地睡去。周凡和苏念没有休息，他们收拾着院子，将剩下的点心收好，把野花重新整理插入瓶中。
收拾停当，两人坐在梨树下的石凳上。微风拂过，带着夏日草木蒸腾的、温热的气息。梨树的青果在枝叶间隐约可见。
“一年了。”苏念轻声感叹，目光投向卧室窗口，那里窗帘低垂，孩子们正在安睡。
“嗯，一年了。”周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薄薄的汗，温热的。
这一年，像一部被快放又充满了定格特写的电影。从产房里那两声石破天惊的啼哭，到第一次笨拙的拥抱；从手忙脚乱的喂奶换尿布，到见证第一次抬头、翻身、爬行、站立、发声；从深夜的焦虑无眠，到晨光中看着睡颜的满足；从清迈之旅的忙乱与收获，到此刻坐在树下回顾来路的平静……三百多个日夜，被无数的细节填满，厚重得仿佛已经走过了很远很远的旅程。
“有时候觉得，不是我们在陪伴他们长大，”周凡说，“而是他们在带领我们，重新认识生命，认识时间，认识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苏念点点头，将头靠在他肩上。远处，洱海的方向有轮船的汽笛声传来，悠长而辽远。古城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静谧而安详。
第一个生日，像一个小小的驿站。在这里，他们可以暂歇，回望来路深深浅浅的脚印，盘点一路收获的喜悦与成长。然后，掸掸尘土，喝口水，牵起孩子们愈发有力的小手，继续往前走。
前方的路还很长。有蹒跚学步的踉跄，有咿呀学语的稚嫩，有探索世界的渴望，也会有成长的烦恼和风雨。但有了这一年的奠基，有了彼此紧握的手和共同面对的决心，他们心中便有了底气和温暖。
梨树的影子慢慢拉长，夏日的白昼正在走向它的高潮，也在悄悄孕育着下一个季节的轮回。青果在静默中积蓄着糖分，等待秋天的成熟。
山子水儿的第一个生日，就在这平淡而丰盈的日常里，安然度过。没有惊天动地，只有岁月静好。而这份静好里，蕴含着一个家庭关于爱、成长与陪伴的所有秘密，和继续前行的一切力量。
一岁，生日快乐。未来的每一天，愿你们都被阳光照耀，被爱包围，勇敢地去探索这个广阔而有趣的世界。
而爸爸妈妈，会一直在这里，在你们身后，也在你们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