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梨花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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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的雨,是带着颜色的。它从苍山的皱褶里漫出来,先是青灰色的,落到半山腰的松林上,就染了一抹黛绿;经过杜鹃丛时,又沾了些许嫣红;等飘到小院上空,穿过那株老梨树层层叠叠的花冠,便成了莹莹的白——细看才知不是雨白,是千万朵被雨打湿的梨花,把雨幕映成了流动的月光。

山子趴在窗台上,鼻尖抵着冰凉的玻璃。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奇妙的纹路,像地图上从未见过的河流。“爸爸,”他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雨是从云里来的,那云是从哪里来的?”

周凡正在整理这些年积攒的旅行票据——车票、门票、还有各地邮局盖戳的明信片。听见儿子的问话,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记忆的深潭,漾开的涟漪让他想起许多年前,在呼伦贝尔的草原上,他也曾这样问过天空。那时苏念指着天边堆积如山的云说:“你看那些云,都是从地上来的。河里的水,海里的水,还有我们呼出的气,被太阳一晒,就轻飘飘地升到天上去了。”

“云啊,”周凡把山子抱到膝上,指着窗外,“是从洱海里来的,从苍山的溪涧里来的,从我们晾在院子里的衣服上来的。它们白天到处跑,累了,就变成雨回家。”

“回家?”水儿正在给她的布娃娃缝一条梨花图案的裙子,针脚歪歪扭扭,但很认真。她抬起头,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小的阴影,“雨的家在哪里?”

“在地上呀。”苏念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鲜花饼从厨房出来,饼皮酥脆,透出玫瑰与茉莉混合的香气,“每一滴雨,最后都要回到土地里,回到河流里,回到树的根须里。就像我们出门旅行,最后总要回家。”

这个“家”字,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湿润、饱满。元宝三世原本蜷在门边打盹,听见“回家”,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望向院子里。雨中的梨树开得正盛,繁花被雨水洗得透明,有些花瓣受不住重量,一片、两片、然后是一小簇,簌簌地落下来,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谁不小心撒了一地的碎玉。

杨阿姨撑着伞从外面回来,篮子里是新摘的荠菜和马兰头,叶子上还挂着雨珠。求书帮 蕪错内容“今年梨花开得旺,”她放下篮子,抖了抖伞上的水,“就是经不起风雨。明天要是还这么下,怕是要落掉大半。”

这话让周凡心里微微一动。他想起迟子建写过北国的梨花,说它们开得晚,谢得急,一场春风就能把满树的花魂都收了去。大理的梨花开得早,却也逃不过风雨的催逼。花的命和人的命,在某些地方是相通的——都赶着时节,都受着天气,都有一段短暂的、不管不顾的绚烂。

傍晚时分,雨渐渐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雨雾。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隙,斜阳挣扎着透出来,把湿漉漉的世界染成琥珀色。山子迫不及待地要出去,周凡给他穿上小雨靴,小家伙“啪嗒啪嗒”跑到梨树下,仰着脸看那些将落未落的花。

“爸爸,花疼吗?”山子忽然问。

“嗯?”

“它们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山子的小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会疼吧?”

周凡蹲下身,和儿子一起看着掌心那片洁白的花瓣。雨水浸润过的花瓣格外柔软,近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脉络,像极了婴儿掌心的纹路。“也许不疼,”他说,“因为它们知道,落下去不是结束。它们会变成泥,明年春天,又变成新的花。”

这个回答显然超出了山子目前的认知范畴。他歪着头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把花瓣放进小雨衣的口袋:“那我把它藏起来,明年它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

水儿也出来了,撑着一把画着蘑菇图案的小伞。她不像山子那样跑来跑去,而是蹲在梨树的树根处,那里已经积了一小片落花。她伸出食指,轻轻拨弄那些湿漉漉的花瓣,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告别。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很认真地对周凡说:“爸爸,梨花哭的时候,是香的。”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但周凡听懂了。雨打梨花,在成年人眼里是凋零,是可惜;在孩子眼里,却可能是花在流泪,而那泪水——混着花香的雨水,自然是香的。他想起了迟子建写过的那个细节:鄂温克老人说,驯鹿的眼泪能治眼疾,因为驯鹿的眼睛里装着整片森林。孩子的眼睛里,也许装着整个未被概念化的、诗意的世界。

夜里,雨完全停了。月亮出来,是一弯极细的月牙,像谁用指甲在天鹅绒上轻轻划了一道。被雨水洗过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一颗一颗跳出来,先是几颗亮的,然后越来越多,密密地铺开,让人想起漠河那些冻僵的夜晚。只是漠河的星子冷冽,像冰碴子;大理的星星温润,像是被洱海的水汽浸润过的珍珠。

周凡和苏念坐在二楼的露台上,身上盖着同一条羊毛披肩。披肩是多年前在呼伦贝尔买的,纯羊毛,粗糙但暖和,用了这么多年,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边缘也有些脱线,但谁也不舍得换掉。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旧了,反而更贴身心。

“山子今天问我,雨是从哪里来的。”周凡望着星空,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

苏念靠在他肩上,笑了:“水儿昨天问我,为什么晚上的洱海是黑色的,可是月亮掉进去就变成白的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听院子里偶尔传来的滴水声——那是积蓄在叶片上的雨水,终于承不住重量,啪嗒一声落下来,在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元宝三世在楼下轻轻地走动,爪子踩在湿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有时候我觉得,”苏念忽然说,“不是我们在教他们认识世界,是他们在用他们的问题,逼着我们重新认识世界。那些我们以为早就知道答案的事情——雨从哪里来,花为什么开,星星为什么会眨眼睛——被他们一问,忽然就变得陌生了,神秘了。”

周凡点点头。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经有过这样一段时光,对万事万物都充满好奇,一片叶子上的纹路,一只蚂蚁搬家的路线,一块石头奇怪的形状,都能让他蹲着看上好半天。后来长大了,读书了,工作了,知道得越来越多,那种最初的好奇和惊奇反而淡了。直到有了孩子,才通过他们的眼睛,重新找回那种看世界的新鲜感。

这大概就是传承最朴素的意义——不是知识的单向传递,而是生命体验的相互唤醒。孩子唤醒父母心中沉睡的童真,父母则为孩子点亮前行的灯。那灯不是太阳,照不了多远,但足够温暖,足够让他们在最初探索世界时,不觉得孤单和害怕。

“迟子建写她父亲去世时,”苏念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说死亡就像秋霜,把叶子打红了,打落了,但树还在,根还在,来年春天还会发芽。我们现在,就像是那棵树。”

周凡握紧了她的手。是啊,树。他们这棵叫做“家”的树,十年前还只是一粒偶然相遇的种子,在命运的风里飘摇。后来生了根,发了芽,经历了干旱和风雨,也沐浴过阳光和雨露。现在,枝桠上抽出了新的嫩芽——山子水儿,还有即将到来的第三个孩子。而他们自己,也从柔嫩的枝条,慢慢长成了能够遮风挡雨的树干。

树不会移动,但树荫下的世界在变。就像这株梨树,它在这里站了多少年?也许比这座小院的历史还长。它看过多少代人在它花开时欣喜,花落时叹息?它不说话,但它记得。每一圈年轮里,都刻着时光的故事。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孩子们醒了。山子大概做了梦,迷迷糊糊地喊了声“爸爸”,水儿则在小声地哼着什么调子——那是她自己编的“梨花歌”,只有简单的几个音符,反复地唱,像山涧的水,不停地流。

周凡起身下楼。孩子们的房间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山子正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像株倔强的小草。水儿已经醒了,抱着她的布娃娃,望着窗外。

“爸爸,”山子看见他,张开手臂,“我梦见梨花了。”

“梦见梨花怎么了?”

“梦见它们长了翅膀,飞走了。”山子打了个哈欠,“飞得好高好高,飞到云上面去了。”

周凡把他搂进怀里,小孩子的身体软软的,带着奶香和睡眠的温热。“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山子靠在他胸口,“爸爸,花真的会飞吗?”

“在梦里会的。”周凡拍着他的背,“在梦里,什么都会飞。”

水儿放下布娃娃,爬到周凡另一条腿边:“爸爸,我听见梨花开的声音了。”

“开花有声音吗?”

“有的,”水儿很肯定地说,“很小很小的声音,像像泡泡破掉的声音。啪,一下,花就开了。”

周凡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是啊,花开应该有声音的,只是大人们太忙了,耳朵被太多杂音塞满了,听不见那些细微的、生命绽放的声音。但孩子们听得见,他们的小耳朵是干净的,敏锐的,能听见花开,能听见雪落,能听见星星眨眼的声音。

他把两个孩子都搂在怀里,像拥抱着两株正在抽枝发芽的小树。窗外,月亮又升高了一些,清辉透过梨树的枝桠,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像是树在呼吸,在做一个关于春天和生长的、绵长的梦。

后半夜,周凡醒来过一次。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看见月亮已经西斜,梨树在月光下静默地站着,满树繁花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银光。忽然一阵夜风拂过,花瓣又落了少许,在空中打着旋,迟迟不肯落地,仿佛在留恋枝头,又仿佛在享受这最后的、自由的飘飞。

他想起了迟子建在《额尔古纳河右岸》里写的那个场景:老酋长说,森林里的每棵树都有灵魂,它们看着我们出生,看着我们长大,看着我们离开。当我们死去,灵魂会回到森林,变成一棵新的树。

如果真是这样,他希望自己死后能变成一棵梨树。就种在这个小院里,守着这方天地,看孩子们长大,看孙辈们在树下嬉戏。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冬天蓄力。一年又一年,在无声的轮回里,把根扎得更深,把花开得更盛。

而此刻,梨树还在,花还在,孩子们匀称的呼吸声还在。这就够了。

周凡回到床上,苏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习惯性地靠进他怀里。他搂住她,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渐渐沉入睡眠。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模糊地想:明天该带孩子们去洱海边走走,让他们看看雨后的洱海,是不是真的把月亮变成了白色。

而窗外的梨树,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依然静静地站着。它见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也还将见证无数个黎明。花开花落,年复一年,它不说话,但它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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