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灭狼群的英雄光环尚未褪去,“兴安实业集团”上下依旧沉浸在荣耀与收获的喜悦之中。二十多张上好的狼皮,尤其是那张巨大威风的头狼皮,被硝制好后,一部分作为公司内部对参战人员的额外奖励分发下去,剩下的则成了公司会客室和仓库里最显眼的装饰与储备,无声地彰显着实力与彪炳战绩。
林场方面兑现了承诺,合作的深度和广度都上了一个台阶,一些以前难以获取的资源渠道变得顺畅。省农科院的技术员吴工也如期抵达,带着一箱箱贴着标签的黄芪、五味子、防风等优质种苗和厚厚的技术资料,开始与陈石头等人实地考察,规划药材基地的具体种植方案。一切似乎都在蒸蒸日上,朝着张学峰规划的蓝图稳步前进。
然而,正如平静的海面下总有暗流,来自“过江龙”宋文远的试探和算计,也随着张学峰声望的飙升,变得愈发隐秘和刁钻。他深知,正面硬撼“英雄”光环笼罩下的张学峰是愚蠢的,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兴安”这艘巨轮看似坚固、实则可能存在的缝隙——人。
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宋文远深谙此道。
他首先瞄准的目标,是“兴安”集团内部,那些掌握了一定技术、了解部分核心运作,但地位和收入可能尚未完全满足其心理预期,或者家庭存在特殊困难的中层人员和技术骨干。这些人不像孙福贵、周建军、刘小军等元老那样与张学峰有深厚的生死情谊和绝对的忠诚,也不像最底层的工人那样易于满足。他们有一定能力,也有一定野心,是潜在的突破口。
具体执行这项“挖角”和“渗透”任务的,是宋文远手下最擅长玩弄人心、精于算计的“账房先生”宋文斌。他利用宋文远在地区经营多年编织的关系网,以及手头掌握的、从马三残余势力那里接收来的一些灰色渠道,开始了悄无声息的运作。
第一个被盯上的,是“兴安”药材收购和初加工环节的一名小管事,姓李,三十多岁,读过几年农校,懂一些药材鉴别和炮制,是刘小军从县城招来的。此人能力不错,但家里负担重,老母多病,两个孩子上学,妻子没工作,全指着他一个人的工资。虽然“兴安”的待遇在同行业里已属优厚,但对于他家的开销来说,依然捉襟见肘。
这天傍晚,李管事下班后,在县城菜市场为几分钱的菜价跟小贩磨嘴皮子时,一个穿着体面、笑容和蔼的中年男人“偶然”凑了过来,帮他“仗义执言”了几句,三言两语就说服了小贩让了价。两人攀谈起来,对方自称是地区药材公司的采购科长,姓赵,对李管事在“兴安”的工作很感兴趣,言语间流露出对“兴安”快速发展的赞叹和对人才的惋惜。
“李师傅这样懂行的人才,在‘兴安’那种乡镇企业,实在是屈才了。”赵“科长”惋惜地摇头,“我听说他们给的待遇也就那样?像李师傅这样的技术骨干,在我们地区药材公司,起码工资能翻一倍,还有各种福利补贴,看病报销,孩子上学也能帮忙解决。”
李管事听得心头一跳,嘴上却谦虚道:“赵科长过奖了,我在‘兴安’也就是混口饭吃,张社长待我们不错。”
“张社长是能人,这个我承认。”赵“科长”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不过啊,李师傅,这乡镇企业,毕竟根子不稳。你看他们摊子铺得那么大,又是狩猎又是种药材又是搞海产的,资金链绷得紧紧的。万一哪天啧,说句不好听的,树倒猢狲散啊。到时候,李师傅你这一身本事,还有家里老小,可咋办?”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李管事的心。他最近确实听刘小军提过,公司资金紧张,药材基地投入巨大,让大家勒紧裤腰带共渡难关。再联想到自己家里的窘境,不由得更添了几分忧虑。
赵“科长”察言观色,趁热打铁,悄悄塞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大团结”:“这点小意思,给老人孩子买点营养品。李师傅别误会,就是交个朋友。我们公司呢,最近也在扩大业务,急需李师傅这样的专家。不急着答复,你可以慢慢考虑。只要李师傅愿意过来,职位、待遇,包你满意!而且我们这边有些‘外快’渠道,来钱更快,更稳当。”
李管事捏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心脏狂跳,既惶恐又有一丝难以抑制的诱惑。他最终没有立刻拒绝,只是含糊地说了句“我再想想”,便匆匆离开了。
类似的情况,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兴安”不同的业务环节,以不同的方式上演着。
一个负责运输队车辆保养维修的师傅,被“偶遇”的、自称是某国营运输公司领导的人搭讪,许以高薪和“正式工”编制。
一个在参园跟着陈石头学了不少人参种植管理技术的年轻后生,被“路过”的、声称是邻县某大型国营参场技术员的人“赏识”,暗示可以带他跳槽,并提供进修机会。
甚至,连“兴安”设在县城的仓库里,一个负责夜间看守、知道一些货物进出细节的老光棍,都被人用几瓶好酒和“帮忙介绍个媳妇”的承诺,套走了不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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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接触和试探,起初都极其隐蔽,以“偶遇”、“闲聊”、“赏识人才”为幌子,辅以金钱、职位、编制乃至解决个人困难等实实在在的诱惑。目标也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并非核心元老,而是那些在“兴安”体系内有一定价值、但又可能存在不满或软肋的“次核心”或技术工人。
宋文斌的策略很明确:不指望一下子挖动核心骨干,那几乎不可能。他要做的,是像白蚁一样,一点点蛀空“兴安”这棵大树的非核心部分,动摇中层和技术人员的军心,窃取商业信息,并在关键时刻,或许能发展一两个“内应”。
起初,这些接触并未引起太大波澜。被接触的人,有的像李管事一样内心挣扎,偷偷收下了好处;有的心生警惕,婉言谢绝;也有少数如那个仓库看守一样,被小恩小惠迷糊,无意中泄露了些无关紧要的信息。但都没人主动向公司高层汇报——毕竟,对方身份“体面”,说的也是“赏识”、“跳槽”之类在改革开放初期越来越常见的事情,似乎算不上什么“阴谋”。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类似的“巧合”和“赏识”在短时间内,发生在不同部门、不同地点的好几个人身上时,一丝不寻常的气息,终于被嗅觉敏锐的人捕捉到了。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心思缜密、掌管着公司人事和部分财务的刘小军。他手下那个李管事,最近几天明显有些神思不属,工作上出了两次小差错,这在以前是很少见的。一次闲聊中,刘小军听仓库那边的人无意中提到,好像有“上面来的人”打听过货物进出的事,虽然问的都是些表面信息,但结合李管事的异常,让他心里打了个突。
他多了个心眼,私下找李管事谈了一次,没有直接质问,只是关心地询问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工作压力是不是太大。李管事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更印证了刘小军的怀疑。
紧接着,参园那边的陈石头也嘀咕了一句,说新来的那个学技术的后生,这两天总往县城跑,说是家里有事,但感觉不太对劲。
刘小军将这几件看似孤立的事情串联起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不像是个别现象,倒像是有人在有组织、有目的地接触、拉拢他们公司的人!
他没有声张,而是更加留意公司里那些非元老出身、但有技术或管理职责的人员的动态,同时,他动用了自己这些年建立起来的一些“消息渠道”,开始暗中调查那些“偶遇”者的真实身份。
调查结果让他心头一沉。那个自称地区药材公司“赵科长”的人,在地区药材公司根本没有这号人物!那个“国营运输公司领导”,也对不上号!至于“邻县国营参场技术员”,倒是有可能,但对方参场近期并无大规模招人计划,更不可能跨县来挖一个刚学技术没多久的年轻人!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有人在针对“兴安”,进行商业间谍活动和人才挖角!而且手法老练,目标明确,绝非普通竞争对手的手笔。
刘小军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深知,人才和技术是“兴安”未来发展的核心。如果中层和技术骨干被大面积挖走或动摇,不仅会影响现有业务的正常运转,更可能泄露公司机密,破坏内部团结,甚至动摇军心!
他不敢耽搁,立刻带着自己收集到的信息和判断,去找张学峰。
过江龙的试探,商业挖角。
宋文远这条潜伏的毒蛇,终于亮出了他阴险的毒牙。他没有选择正面冲突,而是从“兴安”看似稳固的内部下手,用糖衣炮弹和精心编织的谎言,试图从内部瓦解这艘日益壮大的商业巨轮。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比刀光剑影的搏杀更加凶险,因为它直接动摇的是根基。张学峰和他的“兴安”,将如何应对这场来自暗处的、针对“人心”的进攻?考验他智慧和手腕的时刻,再次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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