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恕罪！”鄯善黎身体微微发抖。
王太后的手段她不是没有见识过，栗姬正得盛宠都被她斗得败下阵来，此番来金华殿确是被卫子夫蛊惑，是怪罪自己未依照礼节前去请安了。
“臣妾早想去给太后请安，但断没有空手上门的道理。奈何太后富有四海，送什么礼物又能配得上太后的光耀，还能让臣妾尽点孝心呢？臣妾一时犯了愁，近日所谓忙于事务，就是想给太后一个惊喜！”
“哦？这么说来，你不但无罪，还尽心竭力了？”
王太后面色略微缓和但语气中却满是不信，遂略微整理一下衣襟儿，漫不经心道：“哀家倒要看看你给哀家准备了什么礼物，以至于忙到现在都未能来哀家的长乐宫一趟！”
卫子夫暗暗攥住手中丝帕，心想，太后什么玩意儿没见过，想以小小礼物就抵消你对太后不请安的大不敬之罪，恐怕还是想的太过简单了！
鄯善黎不急不躁，不徐不缓：“太后明鉴，臣妾送太后的乃是掌上明珠——正所谓‘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臣妾听闻太后日日礼佛，诉说对女儿的思念，为全太后拳拳爱子之心，臣妾多方派人打探查找，已经找到公主金俗的下落——现落脚在长陵市集。”
“你——你说什么？！”
王太后猛然起身，上前两步抓住鄯善黎的手探问：“你说的是我大女儿——原来她叫金俗……”
王太后情动之处，眼含热泪：“她——她果真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鄯善黎急忙扶住周身因为激动而站立不稳的太后，坚定的看着她点了点头。
卫子夫一时竟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王太后除了南宫公主和隆虑公主竟然还有女儿？还是大女儿，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但见太后言语激动，情难自已，又比真的还真，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快，叫陛下派人去长陵市集迎接他的亲姐姐！”
王太后挥了挥手，忽然又叫回李公公：“不——哀家应该亲自去，亲自去看看哀家多年未见的女儿……”
“太后——您可是万金之体，怎么能亲自去陋巷呢，会引起万民骚动的！”
卫子夫站起身，拦在王太后的身前：“再说了，也不能单听李夫人一面之词，万一去得哪里却寻不见您要找的人，岂不是惹了天大的笑话！”
王太后定了定神，重新坐回榻上：“李夫人，你确定哀家的掌上明珠就在长陵市集？！”
“臣妾不敢欺瞒太后，句句属实。臣妾也已给家兄李延年带话，未免出错，不便惊动皇家护卫，是以家兄李广利已经在长陵市集守护公主安全，只待时机公主与太后相认！”
“好，好哇！”王太后眼睛弯弯：“哀家就说么，怎么一进门就觉得你眼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没成想你还真有惊喜带给哀家。令兄李广利当赏！那哀家这就回宫准备准备，去接我的俗儿！”
鄯善黎心中一沉，原来太后早就将自己忘于脑后了，就算是有些印象也不过是模糊的片段而已，也是，贵为皇太后，哪里还能记忆起来曾经的一个小婢，更又遑论罪臣之女，也好，不记得更少添事端。
想到这儿鄯善黎抬眸含笑：“家兄自当为太后尽力，哪敢要什么封赏，若太后垂怜，日后能给个机会让家兄为家国效力，就是对他最大的抬举了！”
“太后！”卫子夫往前推了推傩师：“臣妾昨夜被先皇托梦一事，难道太后忘记了？此地不洁，还需请大傩祛病禳灾才是。”
那傩师戴着兽面獠牙的面具，分辨不清样貌，头戴绣有神像的五牌冠扎，显得高大威严，左手持牛角，右手握铜陵哗哗直响，大步向前微微欠身道：“太后，皇后说的极是，五方神明指引我来到此地，就因为有妖孽作祟，祸乱宫廷，若不能去除则先皇魂魄不安，当今陛下也会受到蛊惑进而影响天下黎民！还需在此举办社火，祛除邪祟，才得以让先皇魂魄安宁护佑子孙哪，想必李夫人也不会不理解吧？”
鄯善黎预感到来者不善，凝眉思忖，不知道卫子夫是何等打算，但前有陈阿娇巫蛊之祸，恐怕此次也是故技重施。
却忽听得外面一郎朗男声低声怒吼：“胡闹！李夫人已经怀有身孕，在此社火，惊吓到她怎么办？！”
“陛下……”
卫子夫急忙迎上去，却被汉武帝刘彻一把挡开，斜眼看了看对自己施礼的傩师，刘彻硬生生冲撞过去，傩师忙后退一步，接着汉武帝径自对太后施礼：“母后，从前南宫姊姊的巫蛊之祸还不够么，还要在宫中大动干戈，妍儿已经怀有身孕，这万一有什么不测……”
王太后深吸一口气，抬眸沉沉道：“郑国颍考叔被本国大夫公孙阏（子都）用暗箭射死。战争结束后，郑伯为惩治射颍考叔的凶手，就曾经命军队出貑（公猪）及犬、鸡，诅而射之。巫蛊一事早已有之，不可不防！卫子夫昨夜被先皇托梦不说，最近哀家也觉得身体不适，所以这请傩师社火一事，十分必要，陛下也不必太过忧虑，这毒蛊未必就在李夫人身上，在此社火反而还会保佑他们母子平安哪！”
“太后说的极是！这毒蛊一日不除，后宫一日不安哪！”
卫子夫言语柔柔，攀上刘彻的肩膀，刘彻怒而一推，将卫子夫整个摔倒在地：“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不就是看李夫人怀有身孕，想借傩师之手加害！”
“陛下……何出此言啊！”
卫子夫登时眼角通红，委屈地看向主位：“太后……臣妾委屈……”
“放肆！”王太后怒斥汉武帝刘彻：“大傩师是哀家叫皇后请的，皇后当时还有顾虑来的，就怕陛下多想，怎么，现在有了新宠就不认皇后了？皇后可给你生了太子！”
鄯善黎见双方剑拔弩张，王太后面子上一时挂不住，遂主动上前缓解气氛：“太后息怒，臣妾觉得太后说的言之有理，既然太后身体不适，皇后又遇先皇托梦，请傩师来驱除邪祟也是为臣妾着想，臣妾愿意配合社火，还请陛下不必为臣妾担忧！”
汉武帝刘彻眉头紧锁，看向鄯善黎：“可是……”
鄯善黎微微眨了眨眼：“陛下放心，只要陛下也积极‘配合’，一定会祛病禳灾，保佑我大汉千秋万载，平安吉祥!”
“还是李夫人识大体。”
王太后见李夫人全然应允，自觉有了台阶，抬眸对汉武帝刘彻道：“彻儿，哀家怎么能不知道你的担心呢，李夫人怀了龙种，哀家也跟着高兴，一会儿社火傩师也定会万分注意，你就放心好了。”
“陛下放心，大傩向来只管捉鬼，怎会伤害李夫人呢！”
刘彻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看着李夫人正朝自己暗暗点头，便什么也没说算是默默应允了。
卫子夫给傩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下去准备。
这边王太后却站起身，拉住刘彻和他讲李夫人已经找到他的亲姐姐金俗一事，刘彻口中应允，眼神却一直望着傩师去处，似有所思，王太后不禁拍了拍刘彻的背脊：“彻儿？彻儿？哀家还真看出，你对这李夫人的确不一般，也是，李夫人能帮哀家了了一桩心事，却是玲珑剔透招人喜欢，哀家都觉得她长得像我认得的一个人，一时却想不起来了……”
“还能是谁？母后多想了。改日朕便亲去接姊姊回来，赐予封号赏赐财帛，绝不会因为她不是父皇所生便亏待了她，请母后放心！”
汉武帝刘彻拍了拍太后王娡的手，王太后激动的情难自已，眼圈发红：“那就多谢陛下！”
天边被红霞遮挡，渐渐暗了下来。
卫子夫独自擦干眼角的泪水，咬牙看向鄯善黎，嘴角是一抹隐忍的冷笑。
金华殿外一应婢子婢女皆被清在旁侧，公公以及傩师弟子将木柴堆砌在空旷的院落中，一把大火，火光喷射天穹，噼啪之声不绝于耳，鄯善黎不免思及大漠戈壁的那场胜利的篝火晚会，只是那时的篝火暖意洋洋，而此时的篝火却暗藏杀机……
沉沉的暮色合围住一方院落，大傩请王太后和汉武帝等人移步院中，在婢女准备好的丝麻榻上落座，接着傩师及弟子腰围竹马，编队穿梭奔驰，节奏鲜明，真好似万军奔腾一般，弟子们队列齐整，围住篝火烈烈舞动……
大傩则周身摇晃，一个雄虎摆尾，手摇铜铃，周身一抖便好似神明上身。
只见他口中咿咿呀呀，似在与五方神鬼对话，恐怖的红色面具在暗黑的火光下显得愈发狰狞。
卫子夫暗暗瞅着面色无虞的鄯善黎，眼角笑意更深。
瑞珠暗暗问：“皇后娘娘，你叫我交给大傩的那包药是什么？”
“自然是堕胎药！”卫子夫捂嘴窃笑：“等着看好戏吧！”
随着大傩周身战栗，接着傩师手指鄯善黎：“呔！神明指引，鬼魅藏身！拿酒来！”
汉武帝刘彻下意识一把紧紧搂住一旁的鄯善黎。
弟子拿上一坛酒，打开猩红塞子，一股酒香扑鼻而来，接着端来瓷碗哗哗倒了一碗酒水，那傩师看一眼王太后，接着口中吐火，将碗中酒水点燃，又从怀中摸出一包粉末洒在碗中，端来鄯善黎面前：“请李夫人满饮此碗，邪祟自除！”
“果真有邪祟？！”
王太后殷切目光看向李夫人：“喝了吧，喝了先皇便不再闹哀家了，也就能够好好安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