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星轨道指挥站，回声分析委员会第一次会议。
圆形会议桌被全息投影取代，各部门代表的立体影像悬浮在半空，仿佛构成了一个缩小的星环。中央是不断旋转的时间分叉图——每一个节点，代表一次潮汐；每一条分支，代表一条可能的时间路径。
“根据最新的回声观测数据，”时间物理部负责人指向分叉图，“我们已经确认了三条与当前路径差异显着的分支。”
他点亮第一条分支：“分支a，就是我们首次观测到的——城市崩塌、星环失锁、文明灭亡的路径。”
第二条分支亮起：“分支b，文明在第二次潮汐后选择了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放弃星环与锚点网络，转而发展‘时间屏蔽’技术，将整个星球与外界潮汐隔离。”
第三条分支亮起：“分支c，文明在多次潮汐中反复调整策略，经历了局部崩溃与重建，目前呈现出一种‘震荡中稳定’的状态。”
“震荡中稳定？”生态监测部负责人重复了一遍，“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年轻物理学家解释，“在那条路径上，文明并没有找到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而是通过不断的试错和调整，在每一次潮汐后重建，从而形成一种动态平衡。”
“听起来，”安全与战略部负责人说，“像是在刀口上跳舞。”
“在混沌时代，”年轻物理学家说，“刀口，可能是唯一的路。”
林辰看向分叉图。
“我们现在的路径，”他说，“暂时被标记为‘当前主线’。”
他点亮一条与分支a非常接近，却在某个节点轻微偏离的曲线：“根据时间物理部的分析，我们与分支a的分叉点，大约发生在第一次潮汐后的锚点网络扩容阶段。”
“他们选择了优先扩张城市，”城市规划专家说，“我们选择了优先加固锚点。”
“是的。”林辰说，“而这一个选择，让我们在第二次潮汐中，避免了与他们同样的结局。”
“但这并不意味着，”生态监测部负责人说，“我们已经远离了所有危险分支。”
他指向分叉图的更深处：“根据初步分析，我们未来可能接近分支b或分支c的区域。”
“也就是说，”副舰长说，“我们未来的选择，可能会让我们走上其中一条路？”
“是的。”时间物理部负责人说，“回声计划的意义，就在于——在我们到达这些分叉点之前，先看到它们的终点。”
“然后，”林辰说，“在终点已知的情况下，重新选择。”
“这听起来，”安全与战略部负责人说，“像是在作弊。”
“在时间的游戏里，”年轻物理学家说，“作弊，可能是唯一的生存方式。”
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笑声，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好了。”林辰说，“现在，我们进入具体议题。”
他调出一份报告：“根据首次回声观测与模拟分析，回声分析委员会提出了三项初步建议。”
“第一项，”他说，“关于锚点网络的调整。”
城市规划专家接过话题：“回声中的城市崩塌数据显示，当锚点分布不均，且城市共振塔密度过高时，一旦潮汐强度超过预期，整个网络会出现连锁失锁。”
“因此，”他说，“我们建议，对当前锚点网络进行一次全面的‘压力测试’，并根据回声数据，调整部分区域的锚点布局。”
“具体来说，”他调出一张城市地图，“在三个高风险区域，我们建议降低共振塔密度，增加锚点冗余，同时限制城市在这些区域的进一步扩张。”
“这会影响城市发展。”一位城市规划部代表说。
“是的。”城市规划专家说，“但在混沌时代，发展必须为生存让路。”
“第二项建议，”林辰继续，“关于生态系统的重构。”
老生态学家的影像亮起：“回声中的生态崩溃过程，揭示了一个我们之前忽略的关键点——时间印记的过载，并不是在潮汐峰值时才开始，而是在潮汐来临前的‘预震荡’阶段就已经累积。”
“因此，”他说，“我们建议，在未来的生态监测中，增加对‘预震荡’阶段时间印记的监测，并提前调整部分高风险生态区的重构策略。”
“比如？”林辰问。
“比如，”老生态学家说，“在某些银绿色灌木丛高度集中的区域，我们需要提前进行分散化处理，避免它们在预震荡阶段就出现大规模同步响应，从而引发连锁崩溃。”
“第三项建议，”林辰说，“关于公众认知与心理准备。
安全与战略部负责人皱了皱眉：“你是说，向公众展示更多的回声信息？”
“不是全部。”林辰说，“但比现在更多。”
他看向城市规划专家：“城市共振博物馆的试点展区准备得怎么样？”
“初步方案已经完成。”城市规划专家说，“我们会在‘未选择之路’展区中，增加一个‘回声厅’，展示经过处理的回声画面——主要是城市结构对比、生态变化模型，以及分叉路径的抽象可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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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直接展示灭亡画面？”安全与战略部负责人问。
“在试点阶段，”城市规划专家说，“不会。我们会先从更抽象、更理性的信息开始，评估公众的心理反应，再决定是否逐步增加画面的真实度。”
“你确定这是安全的？”安全与战略部负责人说。
“在混沌时代，”城市规划专家说，“没有绝对安全的选择。”
“我们能做的，”他说，“只是在已知风险和未知风险之间，做出更明智的权衡。”
安全与战略部负责人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他说，“我会安排心理监测团队，对试点展区的参观者进行跟踪评估。”
“谢谢。”林辰说。
他看向所有与会者：“这三项建议，将在会后形成正式报告，提交指挥层审批。”
“在审批通过之前，”他说，“时间物理部、生态监测部、城市规划部可以先开展预研和模拟工作。”
“明白。”各部门代表纷纷回应。
会议接近尾声。
分叉图依旧在中央缓缓旋转，仿佛一张展开的命运之网。
“还有一件事。”时间物理部负责人突然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根据最新的回声探测数据，”他说，“我们发现了一个异常的分支。”
他点亮一条几乎与当前主线平行，却在某个节点突然消失的分支。
“这条分支，”他说，“在第三次潮汐前后，突然中断。”
“中断？”林辰说，“什么意思？”
“意思是，”时间物理部负责人说，“在那条路径上，时间结构出现了某种‘断裂’——我们无法探测到第三次潮汐之后的任何回声。”
“这在模型中，”年轻物理学家补充，“是极不正常的。”
“有几种可能？”林辰问。
“三种。”时间物理部负责人说，“第一种，那条路径上的文明，在第三次潮汐中彻底灭亡，连回声都无法留下。”
“第二种，”他说，“他们掌握了某种可以屏蔽时间回声的技术，使我们无法观测。”
“第三种，”他说，“他们在第三次潮汐后，离开了我们所在的时间结构，进入了更高维度，或者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时间体系。”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你更倾向于哪一种？”副舰长问。
“目前的数据，”时间物理部负责人说，“不足以支持任何一种结论。”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说，“那条分支，与我们当前路径的相似度，在前期非常高。”
“也就是说，”林辰说，“我们未来，有可能走上一条，连回声都无法留下的路？”
“有可能。”时间物理部负责人说。
“这”安全与战略部负责人说，“比灭亡更可怕。”
“因为，”他说，“灭亡至少还有回声，可以提醒别人。”
“而如果连回声都没有，”他说，“那就意味着，我们的失败，甚至无法成为别人的教训。”
“这就是混沌时代的终极风险。”老生态学家说。
林辰看着那条中断的分支，沉默了很久。
“把这条分支，”他说，“标记为‘未知终点’。”
“在我们的分叉图上，”他说，“永远保留一个空白。”
“提醒我们，”他说，“有些路，即使是回声，也无法照亮。”
“而我们，”他说，“必须在知道这一点的前提下，继续选择。”
他看向所有人：“回声分析委员会的工作，不会只停留在已知的失败和成功上。”
“我们还需要，”他说，“尝试理解那些，连回声都没有的路径。”
“因为，”他说，“在混沌时代，真正的深渊，可能就在那里。”
会议结束后，分叉图逐渐淡出。
会议室恢复成普通的空间。
林辰没有离开，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星空。
副舰长走了过来。
“你在想那条‘未知终点’的分支？”他问。
“是的。”林辰说。
“你觉得，”副舰长说，“我们有多大可能走上那条路？”
“不知道。”林辰说，“但我知道，回声计划无法告诉我们答案。”
“因为，”他说，“它只能捕捉已经存在的回声。”
“而那条路，”他说，“可能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回声。”
副舰长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说。
“我们只能，”林辰说，“在已知的回声和未知的空白之间，做出自己的判断。”
“我们只能，”他说，“在看见部分终点的情况下，仍然保持谨慎。”
“因为，”他说，“在混沌时代，即使有回声，也不可能照亮所有的路。”
他伸出手，在窗上轻轻画了一条线。
然后，又画了一条与它平行的线。
两条线在远处，突然消失。
“在这条路上，”他说，“我们已经看到了一些可能的终点。”
“在那条路上，”他说，“我们什么都看不到。”
“而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他说，“我们会在这两条路之间，做出选择。”
“这就是，”副舰长说，“回声计划真正的挑战。”
“是的。”林辰说，“它让我们看到了更多的可能。”
“但也让我们，”他说，“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无知。”
他收回手。
窗上的水汽慢慢蒸发，线条消失。
星空重新变得清晰。
“不过，”副舰长说，“有一点是确定的。”
“哪一点？”林辰问。
“无论我们走上哪条路，”副舰长说，“我们都会在时间的分叉点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即使没有回声，”他说，“我们也会在某个地方，被某个文明看见。”
“或者，”他说，“被未来的我们自己看见。”
林辰笑了笑。
“希望如此。”他说。
他看向星空。
在那片星空的某个角落，
时间的分叉正在悄然展开。
未被选择的路，
正在发出越来越复杂的回声。
而在这些回声之间，
文明，
正在尝试学会，
如何在已知与未知之间，
为自己，
选择一条，
不那么容易被抹去的路。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