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社区的深夜,回声厅的灯光早已熄灭,只有中央地面的复合材料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冷光,像一片凝固的星空碎片。
城市规划专家独自站在圆形空间里,指尖划过地面上残留的城市模型轮廓。白天观众们的低语、吸气声、孩子的提问,还在这个隔音的空间里回荡。他打开随身的终端,调出心理监测中心的最终报告——除了那三成明确表示要改变行为的人,还有近半数的观众在留言册里写下了“困惑”与“敬畏”。
“敬畏不是坏事。”老生态学家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他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手提灯,灯光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但困惑,需要有人来解答。”
城市规划专家转过身,看着老生态学家慢慢走近。手提灯的光掠过老生态学家的脸,他眼底的疲惫里,藏着一丝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锐利。
“推广方案已经通过了。”城市规划专家说,“安全与战略部要求,每个新建成的回声厅,都要配备一名‘回声解读师’,负责解答观众的疑问,疏导情绪。”
老生态学家嗯了一声,走到环形屏幕前,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屏幕。白天这里展示的抽象生态模型,此刻只剩下一片漆黑。
“我申请,成为第一个解读师。”老生态学家说。
城市规划专家有些意外:“你不是更愿意待在生态监测站,盯着那些时间印记的数据吗?”
“那些数据是死的。”老生态学家说,“但人是活的。”他转过身,手提灯的光映亮了他眼底的纹路,“我看过太多次分支a的生态崩溃数据,那些绿色的点熄灭的速度,比潮汐波摧毁共振塔还要快。但今天,当那个孩子问出‘我们会不会也变成那样’的时候,我才突然明白——数据不会让人真正记住教训,只有人的眼睛、人的恐惧、人的希望,才会。
他顿了顿,看向穹顶:“你说过,总有一天要展示更真实的回声画面。我想,那一天不会太远。”
城市规划专家沉默了片刻,点头:“我会向委员会推荐你。”
就在这时,终端突然震动起来。是林辰发来的消息,附带一份加密文件。
城市规划专家快速解锁,文件里的内容让他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张新的分叉路径图,比白天在回声厅展示的要复杂得多。除了已知的分支a、b、c和那条“未知终点”的分支,在图的最边缘,还出现了一条极其微弱的虚线,像一根快要断裂的蛛丝。
“这是”城市规划专家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轨道指挥站的监测系统,刚刚捕捉到的新回声。”林辰的声音从终端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条虚线对应的时间点,在第三次潮汐之后。更奇怪的是,它的信号源,似乎来自我们当前的路径。”
城市规划专家猛地抬头,看向穹顶。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黑暗。
“你的意思是”
“我们的未来,正在成为某个未知文明的回声?”林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哲学的困惑,“或者说,我们正在创造一条,连我们自己都无法预知的新分支。”
老生态学家也凑过来看终端屏幕,他的目光落在那条微弱的虚线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条线,暂时不能展示给公众。”安全与战略部负责人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在我们搞清楚它的源头之前,任何关于未来的猜测,都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林辰嗯了一声:“我明白。我只是觉得,这张图,应该让你们两个看看。”
终端的屏幕暗了下去,回声厅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手提灯的光斑,还在地面上轻轻晃动。
老生态学家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在隔音的空间里荡开一圈涟漪。
“你笑什么?”城市规划专家问。
“我在想,那个小女孩写的话。”老生态学家说,“她说,希望未来的文明在回声里看到我们时,会知道我们曾经害怕过,也努力过。”他看向穹顶,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天花板,看到遥远的星空,“或许,那条虚线,就是我们努力的证明。”
城市规划专家没有说话,他再次看向地面上残留的城市模型轮廓。那些微小的锚点,那些细密的连线,在深夜的冷光里,像一张未被点亮的星图。
远处的城市灯光,还在夜色里闪烁。无数个微小的选择,正在那些灯光下悄然发生。
而在回声厅的中央,那张藏在加密文件里的新分叉图,正在等待着被点亮的时刻。
那一天,或许很快就会到来。
或许,需要无数个日夜的努力。
但至少,他们已经开始了。
开始在时间的分叉之网上,编织属于自己的,尚未被照亮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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