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社区的晨雾漫过回声厅的透明隔音墙时,城市规划专家正蹲在中央的圆形地面上,用指尖摩挲着复合材料表面那些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纹路。昨夜终端屏幕上那张布满细支线的分叉图,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连带着梦里都是那些闪烁的绿色光点和不断延伸的虚线。
老生态学家比他来得更早,手里攥着一份刚从生态监测站打印出来的报告,纸页边缘被晨雾洇得有些发皱。他走到城市规划专家身边,将报告轻轻放在地面上,上面的折线图蜿蜒起伏,标记着锚星城市周边生态系统的各项数据——绿色的植被覆盖率曲线正在缓慢爬升,蓝色的时间印记流动速率趋于平稳,就连那些曾经濒临灭绝的物种监测点,也多了几个代表“活动迹象”的小红点。
“这是凌晨三点的最新数据。”老生态学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显然是熬了一整夜,“回声厅试点开放后的这一周,城市外围的生态修复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七。”
城市规划专家拿起报告,指尖划过那些向上攀升的曲线。百分之十七,这个数字不算惊艳,却像一缕暖风,吹进了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里。他想起心理监测中心的那份后续追踪报告,那些在回声厅里留下“困惑”与“敬畏”的观众,近半数都开始主动参与社区的生态保护志愿活动——有人自发组织了锚点周边的植被养护队,有人开始记录身边的物种变化,还有人把回声厅领取的小册子贴在了社区公告栏上,扉页那句“你所在的每一个瞬间,都是时间的分叉点”被人用荧光笔圈了出来,旁边还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我今天少开了一次共振车,算不算选择?”
“算。”城市规划专家低声说,像是在回答那个匿名的留言者,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生态学家挑了挑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报告上的折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看到分支a的生态数据吗?”
怎么会不记得。城市规划专家的思绪瞬间飘回了回声计划启动之初。那是一段被红色标记填满的日子,分支a的生态系统崩溃数据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绿色的物种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蓝色的时间印记线乱成一团麻,最终整个屏幕被一片死寂的灰色覆盖,连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那时候,他们以为锚星的未来,大概率也会是这样的结局,直到回声监测系统捕捉到了当前这条路径的微弱信号,像在一片废墟里,捡到了一颗还在发烫的种子。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这颗种子活不了。”老生态学家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蹲下身,和城市规划专家一起看着地面上那些隐约的纹路,“共振塔密度过高,锚点分布失衡,时间印记过载所有的条件都指向灭亡。可你看现在。”
他伸出手,指向窗外。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试验社区的街道上。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正蹲在路边的绿化带旁,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刚冒芽的幼苗浇水,他们的身边,站着一位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正是那天在回声厅里提问的年轻女孩的爷爷。老人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画满了各种植物的草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观察日记。
“这就是种子的力量。”老生态学家说。
就在这时,城市规划专家的终端突然震动起来。是安全与战略部负责人的来电,接通的瞬间,对方急促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立刻来轨道指挥站,有紧急情况。”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凝重。他们来不及多想,快步走出回声厅,跳上一辆停在门口的共振车,朝着锚星轨道指挥站的方向疾驰而去。
轨道指挥站的顶层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林辰站在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前,脸色苍白,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条不断闪烁的红色预警线,旁边标注着一行醒目的文字:第三次时间潮汐,提前抵达。
比预期的时间,整整早了十天。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生态学家、共振塔工程师、心理监测专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条红色预警线上,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怎么会提前?”城市规划专家忍不住开口,他走到全息投影屏前,指尖划过那条红色预警线,“潮汐的周期不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吗?”
“是时间印记的流动速率变了。”林辰转过身,眼底布满血丝,他调出一份最新的监测数据,“你看,近一周来,锚星的时间印记流动速率比预期的快了百分之二十。而这百分之二十的增速,恰好对应着回声厅试点开放后,公众行为模式的改变——更多的人选择绿色出行,更多的共振塔被调整了功率,更多的锚点周边被种上了植被这些微小的选择,正在改变时间的流速。”
安全与战略部负责人重重地敲了敲桌子,打破了会议室里的沉默:“现在不是讨论原因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调整第三次潮汐的应对方案。原计划的共振塔功率下调幅度,需要再增加五个百分点,锚点的加固工作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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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回声厅的推广计划,要不要暂停?”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暂停?绝对不行!”老生态学家猛地站起身,他将手里那份生态修复报告拍在桌子上,“你们看!这一周的生态数据提升了百分之十七,公众的参与度提升了百分之四十!这说明回声厅正在起作用,它让人们明白自己的选择有多重要。这个时候暂停,就是把那颗好不容易发芽的种子,又埋回土里!”
“可潮汐提前了!”一位共振塔工程师反驳道,“现在公众的情绪本来就很敏感,如果继续开放回声厅,展示那些灭亡的分支画面,很可能引发大规模的心理恐慌!到时候,别说应对潮汐了,整个城市都会乱套!”
“恐慌?”老生态学家冷笑一声,他指着全息投影屏上的红色预警线,“比起让他们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迎接一场提前到来的潮汐,恐慌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吗?至少恐慌会让他们警惕,会让他们团结起来,而不是像分支a里的那些人一样,直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双方各执一词,会议室里的争论声越来越大。城市规划专家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锚星的天空一片湛蓝,阳光正好,街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他们或许还不知道,一场巨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但他们的手里,或许正攥着一张回声厅的小册子,他们的心里,或许正记着那句“每一个瞬间,都是时间的分叉点”。
他想起那个在小册子上写下留言的年轻女孩,想起那些在绿化带旁浇水的孩子,想起那个戴着老花镜记录植物生长的老人。那些微小的选择,像无数颗种子,在锚星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它们或许很脆弱,很渺小,但当它们汇聚在一起时,就会形成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
“我有一个提议。”城市规划专家转过身,打断了会议室里的争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不暂停回声厅的推广计划,反而——提前开放第二批体验名额,并且,在回声厅里,展示那条最新发现的虚线。”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林辰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你疯了?那条虚线的信号还不稳定,而且我们还不确定它代表的是不是真正的未来!”
“我没疯。”城市规划专家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不需要确定它是不是真正的未来。我们只需要让人们知道,除了灭亡的分支,除了未知的终点,还有一条路,是由我们自己的选择铺成的。这条路或许很艰难,或许很脆弱,但它真实存在,就在我们脚下。”
他看向老生态学家,对方冲他点了点头,眼里带着一丝赞许。
“而且,”城市规划专家继续说,“我们可以在展示虚线的同时,同步播放最新的生态修复数据和共振塔调整方案。让人们明白,这条虚线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每一个人努力的结果。这样一来,不仅不会引发恐慌,反而会激发他们的斗志——因为他们会看到,自己的选择,真的能改变未来。”
安全与战略部负责人沉默了很久,他看向全息投影屏上的红色预警线,又看向窗外那些忙碌的行人,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好。但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心理监测团队全程待命,一旦出现异常情况,立刻终止展示。”
会议结束后,城市规划专家和老生态学家并肩走出轨道指挥站。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回声厅方向,传来了一阵机器运转的声音,那是工人们正在加班加点地调试设备,准备迎接第二批观众。
“你说,人们看到那条虚线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老生态学家问。
城市规划专家笑了笑,他看向天空,那里有几只鸟儿正在自由飞翔。
“他们会明白,”他说,“种子的低语,从来都不是微弱的。”
同一天下午,试验社区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新的通知。通知的内容很简短,却瞬间点燃了整个社区的热情——回声厅第二批体验名额提前开放,本次体验,将新增一个“未来分支”展示模块。
通知的下方,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海报。海报上,是一条在黑色背景里缓缓延伸的虚线,虚线的尽头,是一片充满生机的绿色。
海报的底部,写着一行字:
“你的选择,就是未来的方向。”
夜色再次降临的时候,试验社区的街道上,灯火通明。无数人围在公告栏前,讨论着那张新的通知和海报。有人拿出手机,拍下海报上的虚线;有人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册子,若有所思;还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明天一早去排队领取体验名额。
那个写下留言的年轻女孩,也挤在人群里。她看着海报上那条延伸向绿色的虚线,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她从书包里拿出笔,在小册子的最后一页,又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我和爷爷一起种了十棵树。
明天,我要去回声厅,看看我们的未来。”
窗外的星空,格外明亮。
那条在全息投影屏上闪烁的虚线,仿佛穿过了时空的阻隔,在锚星的夜空里,缓缓延伸。
它像一条细细的丝线,连接着过去与未来,连接着无数个微小的选择,也连接着一个,充满希望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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