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屁！被称为严老大的汉子一把揪住他衣领，三十多号兄弟等着开工，你他娘敢拿救命钱开玩笑？信不信现在就砸了你家破店？反正老子快吃不上饭了，蹲班房还能混口牢饭！
我女婿在这儿！真做不了主啊！山内盛丰急得直指三藏。
严老大眯眼打量：你真是他女婿？
算是吧。
扯淡！到底是不是？
严老大突然笑出声：大学生？见三藏点头，他咂咂嘴松开山内盛丰：看在这小伙面子上，今天饶了你。
再敢耍老子，见一次揍一次！说完招呼同伴扭头就走。
严叔！三藏突然拦住他们，听说我是大陆来的就改主意？
老林吹你是有钱佬，能带我们发财。
严老大头也不回地摆手，可大陆来的能有几个子儿？在东洋这地界顶个屁用！
旁边光头帮腔道：跟他废什么话？赶紧收破烂去！
等等！三藏一个箭步挡在前面，说不定我真能帮上忙。
哈哈哈！年轻人！可别学你岳父那套坏毛病，口气大得能吞天！
带着媳妇回国安安稳稳过日子吧！
东倭这地方不是那么容易混的！
哈哈哈！严叔，您这不也犯了和别人一样的毛病？
仗着年纪大就瞧不起人！
嘿！小子！怎么跟严老大说话的！
哈哈哈！无妨！小伙子，这么多年敢这么跟我说话的还真不多！
看你这相貌气度也不一般，今天就不跟你计较了！咱们走！
严叔！如果我猜得不错，你们是急需一笔钱办大事吧？
哼！还算有点脑子，比你那岳父强多了！
说不定我真能帮上忙！
好！先谢过你的好意！让你彻底死心！三百五十万，拿得出来吗？
美金可能不够，港币、国币或者日元都没问题！
我们只要日元你当真拿得出来？
千真万确！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真是从国内来的？
三藏微微颔首。
在国内能拿出这笔钱的确实凤毛麟角，难怪严老大难以置信。
哎呀呀！小伙子，是叔叔错怪你了，给你赔个不是！
你就是我们的大恩人哪！老林！
你也真是，都这节骨眼上了还跟我们开玩笑。
放心！绝对亏待不了你！
不是说这个，我是想既然聊了这么久，
不如进屋坐坐，中午我请几位喝一杯！
嗨！你这个老林，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白白耽误这半天工夫！
行行行！算我的错，哥几个里边请！
一行人跟着山内盛丰脱鞋进入会客室，他的东瀛妻子去准备饭菜。
有个东瀛老头非要认你当儿子，还把家产都留给你！
哪像我们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真是上了贼船，
跑到这鬼地方当什么倭寇，现在里外不是人！
祖国不要我们，家乡也回不去了！该死的！
唉！严哥，我也是表面风光。
我怕是早就卖房子找活计去了！这帮倭寇没一个好东西！
没错！林大哥说到我心坎里了！方才插话的小弟又凑上来。
三藏暗自好笑，满屋子倭寇在痛骂倭寇。
三藏观察着他们毫无隔阂的交谈，突然恍然大悟——
他们都具有共同的身份：战后遗孤，都是在东北长大的。
在这举目无亲的东瀛，遇到同类人自然格外亲近。
三藏安静地听着他们互诉衷肠。
严老大最先回过神来：让小兄弟见笑了！
实在是憋屈太久，难得能这样痛快倾诉。
无妨。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说得好！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句句戳心窝子。
严叔，还没说这三百五十万日元要做什么用？
唉！
我们其实也是被唾弃的东洋人！
虽说我们与真正的东洋人有所不同，却也难逃歧视的目光。
原本以为归国后能迅速融入东瀛社会，过上富足生活，可现实很快给了我们沉重打击。
说到底还是当初嫌贫爱富的报应——在国内虽清贫些，至少活得有尊严啊。
三藏暗自叹息。
这些人在东瀛高层和民众眼中，始终是不洁的存在，又怎会得到善待？
我们回国时年纪已大，处处遭人冷眼。
懂些简单日语的还能在工地卖苦力，拿着不到本地人三分之一的工钱，加上微薄救济金勉强糊口。
可那些找不到活路的怎么办？总不能让妻儿饿死。
后来发现捡垃圾竟意外赚钱
谁知东瀛连捡破烂都犯法！警察见人就抓，这还有公道吗？
三藏诧异地望向缣云。
妻子解释道：这里垃圾归市政统一回收变卖，私人拾荒要被罚款甚至曝光个人信息。
我被抓过一次就收手了，他们几个严老大苦笑摇头，同伴们都羞愧地垂下头。
三藏心中酸楚。
年过半百还要受这等屈辱，滋味可想而知。
我们和老林他们不同。
当年在滨城水产公司，我是跑遍渤海黄海的船老大，最远到过南 海域。
后来在东瀛渔船上打工，虽然工资只有本地人三分之一，好歹能养活全家。
渐渐把他们几个也介绍了进来。
有次在居酒屋喝醉和你岳父打了一架，反倒成了朋友。
那现在为何又捡垃圾？
都怪你岳父！严老大灌了口酒，上月喝酒时他吹嘘有个富豪女婿
他可以出资帮我们购买一艘渔船，挂靠在他的商社名下。
我们当时很心动，现在渔船的收益非常高，
我仔细计算过，不到一年就能回本，收回买船的成本。
三藏点头，他明白其中的缘由。
东倭靠近北海道渔场，渔业资源极其丰富。
北海道渔场位于东倭暖流与千岛寒流的交汇处，海水密度差异导致冷海水下沉，暖海水上升，形成垂直搅动，
将海底的有机质带到表层，促使浮游生物繁盛，为鱼类提供充足饵料。
同时，寒暖流交汇形成天然屏障，限制鱼类活动，大幅降低捕捞难度。
这些因素使北海道渔场成为世界第一大渔场。
此外，每隔十年左右，沙丁鱼可能突然大规模繁殖。
东倭地少人多，耕地有限，对鱼类的需求极大。
从现在到91年，是东倭渔业的黄金时期，其渔获量曾位居世界第一，
小小岛国取得如此成就，令全球瞩目。
“严叔，你们不会这么轻易相信我老丈人吧？”
“当然不会，我们也是半信半疑。
第二天他没喝酒时，我们又追问了一次，
他依然言之凿凿，不像说谎。
我们还是不放心，就让几个小辈天天盯着他。
最近一个月，他突然变得大手大脚，以前明明很抠门。
上月底他还吹嘘能介绍你给我们认识。
我们觉得机会难得，不抓住就会错失良机。
于是几个人商量着去找渔业公司要求涨工资，
如果能涨到本地人的三分之二，我们就满足了。
可他们不但拒绝，还找人打我们，威胁开除。
我们忍无可忍，干脆辞职来找这老家伙。”
“然后我老丈人就躲着不见你们了？”
只好重操旧业。
你说这人办事地道吗？”
“确实不厚道！如果我为你们买艘渔船，你们自己能经营吗？”
“当然行！年船老大，跑遍东倭附近海域，
连北海道渔场也去过。
我们还有几个伙计没来，100到150吨的渔船完全能搞定。
再大就不行了，太小也不划算。”
“严叔，这事不小，我得仔细考虑。
……半小时后给你答复，行吗？”
严老大难掩激动，“应该的！你一定要好好考虑！”
“明白。”
三藏起身拉过缣云，“缣云，我们出去聊聊。”
缣云带他走进一间小屋，“这是我妹妹的书房，很安静，
家里人一般不会来打扰。”
三藏仔细打量了一番，轻轻点头，顺手将门合上。
大叔，您请坐这儿！缣云搬来一把木凳。
好，你也坐。
缣云，你说我该不该投资帮他们一把？
缣云点头：他们实在可怜！若您有能力就伸援手。
若不愿意，旁人也没资格指责。
三藏露出赞许的笑容——她并未强求他当滥好人。
我有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见三藏神情严肃，缣云立刻端正了坐姿。
你们除了经济受歧视，其他公民权利可有保障？
那倒不会。
国家不会为我们这小群体修改法律。
大家都是东倭国籍，基本权利与常人无异。
也就是说，选举权、迁徙自由、结社权这些都有？
缣云苦笑：理论上是。
我父亲好歹识字，可严叔他们连报纸都读不懂，这些权利形同虚设。
我知道这代人指望不上。
但若改善经济条件，或许他们的子孙能培养出亲善祖国的人才。
太难了。
父辈与我们这代难有归属感，可下一代就说不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