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白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屋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那支钢笔轻轻晃了一下。他走过去,把笔拿起来,转了几圈,又放回桌上。
林悦坐在墙边,手还在拆枪。零件摆了一小堆,她动作慢,但没停。手指碰到扳机时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继续往下拆。
陈宇靠在门槛上,烟已经灭了,烟蒂还夹在指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全是裂口,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昨晚的事在他脑子里来回闪——火光冲天,墙体塌陷,他跑的时候差点被掉下来的横梁砸中。
谁也没说话。
沈墨白走到桌边坐下,翻开随身的本子。纸是新的,一个字都没有。他盯着空白页看了很久,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之后呢?
林悦抬眼看了他一下。她没问什么意思,只是把手枪最后一个零件放在布上,慢慢卷起布包。
“这次能成,不是靠一个人。”沈墨白开口,声音不高,“是我们都活下来了,也打明白了。”
林悦停下动作。她看着他,眼神有点空,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出来。
陈宇动了动嘴,声音哑:“我以为……我回不来了。”
沈墨白点头:“我也这么想。”
屋里静下来。外面有鸡叫,一声接一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道斜线,慢慢移动。
“可现在,我们得想下一步。”沈墨白说。他合上本子,手指按在封皮上,“任务完成了,可人还在。组织还在。接下来怎么办?”
林悦轻轻吸了口气。她把枪包抱在怀里,像是冷。“我以前只想拿到情报,活着回来。现在……我想知道,拿这些情报到底为了什么?”她看向窗外,“是为了下一个任务?还是为了以后没人再需要做特工?”
沈墨白没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田野。牛车早就不见了,田埂上只有几只鸟在啄食。风吹着玉米叶子哗哗响。
“后者。”他说,“如果有一天,特工成了历史,那才是我们赢了。”
林悦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也没说话。
陈宇忽然笑了声:“那我不就成了没用的人?”
沈墨白转过身,看着他:“你不是战士,你是守护者。只要还有人在黑暗里行走,就需要有人挡在前面。”
陈宇低下头。他看着自己那双满是伤疤的手,手指一根根张开又握紧。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只要组织还在,我就还在。”
沈墨白走回桌边,坐了下来。他打开水壶喝了一口,水凉,有点涩。他放下壶,目光扫过两人。
“你们累了吧?”他问。
林悦点点头,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绷带边缘已经发红。她靠在墙上,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陈宇没动。他仰头看着屋顶,木梁上有道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他盯着那条缝,像是在数它有多长。
沈墨白没再说话。他把本子收进怀里,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地图。不是他们用过的作战图,而是另一张。纸边烧焦了,像是从火场里抢出来的。
他摊开地图,铺在桌上。上面有几处标记,墨迹模糊,但能看出位置在境外。其中一个点被红笔圈了两道。
陈宇看见了,慢慢坐直身子。“这地方……不在咱们辖区。”他凑近看,“我在电房边上捡到的,夹在一堆文件里。别的都烧没了,就这张剩了半张。”
沈墨白没答话。他用手指沿着那条边界线滑过去,停在那个红圈上。
“他们不止在这儿做事。”他说。
林悦睁开眼,看了一眼地图,又看向沈墨白。
“你是说,还有别的实验室?”她问。
“不一定叫实验室。”沈墨白说,“但肯定有事在做。这种计划,不会只有一处据点。”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刚才那点刚缓过来的气氛,又沉下去。
陈宇盯着地图,眉头皱了起来。“那我们不管?”
“现在不能管。”沈墨白把地图折好,放进衣袋,“我们没命令,没支援,连补给都靠赵老汉留的那点米面。贸然越境,不只是违规,是送死。”
“可要是他们再搞一次呢?”林悦声音轻了些,“再抓人,再做实验,再害百姓……我们等命令等到那时候,还来得及吗?”
沈墨白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也怕那种事再发生。但他更清楚,他们不是孤胆游侠,他们是组织的人。没有系统支持,再强的个人也只是炮灰。
“今天先休息。”他说,“明天,再想明天的事。”
林悦没再问。她靠回墙边,闭上眼。
陈宇也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屋顶。他摸出怀表,打开看了一眼。表盘裂了,但走得准。他合上表,握在手里。
沈墨白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没人,晾衣绳上的旧衣服还在晃。他把门重新关紧,插上门栓。
他走回桌边坐下,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林悦的呼吸变得均匀。她睡着了。
陈宇也闭上了眼,但手指一直捏着怀表。他睡不踏实,每次听到一点响动就会睁眼看一下。
沈墨白没睡。他坐着,一动不动。
太阳升高了,屋子里暖了一些。墙角的老米缸盖着木板,底下压着新粮。桌上那碗凉粥还在,没人动。
沈墨白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照在对面的土墙上,反射出一片白光。他眯了下眼,忽然觉得有点累。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陈宇忽然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
林悦翻了个身,手枪还抱在怀里。
沈墨白看着两人,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从床底拉出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叠文件、一支备用笔,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几个穿军装的人站在雪地里,他站在最边上,旁边是赵老汉。
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包里还有一本薄册子,封皮写着“人员档案”。他翻开,找到自己的名字,下面贴着照片,登记时间是三年前。他又翻到林悦的名字,日期比他晚半年。陈宇的名字在最后一页,字迹有点歪,像是匆忙写的。
他合上册子,放回包里。
然后他蹲下,把包推回床底。
站起来时,他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扶了下桌角,站稳。
外面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啪啪响。他走过去,伸手按住一角,从怀里摸出一枚钉子,钉在墙上固定住。
回来时,他在桌边停住,又把那支钢笔拿起来。
笔帽拧开,又拧上。
他低头看着笔身,金属表面有几道划痕,是他平时转笔时磨出来的。他用拇指蹭了蹭其中一道,然后把笔放进口袋。
林悦在梦里哼了一声,像是疼了。她皱着眉,手紧紧抓着枪包。
沈墨白走过去,脱下外衣,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没醒,但眉头稍微松了一点。
陈宇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闭上了。
沈墨白回到桌边坐下。他从衣袋里掏出那张烧焦的地图,再次摊开。
手指停在那个红圈上。
屋外传来一阵狗叫,由远及近,又慢慢消失。
他盯着地图,一动不动。
陈宇忽然坐起来,声音低:“你说……他们会不会已经转移了?”
沈墨白没抬头:“可能。”
“那我们要不要查?”
“怎么查?”
“我可以去。”陈宇说,“换身份,走边境线。没人认识我。”
沈墨白终于抬头看他:“你要一个人去?”
“我不怕。”陈宇说,“我这条命,早就不该活着。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沈墨白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不行。”
陈宇张嘴要争,沈墨白抬手拦住。
“不是你不该去。”他说,“是你不能去。我们三个人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一起行动。分开,谁都撑不了多久。”
陈宇低下头。
“等消息。”沈墨白说,“等组织联络。我们不是孤军。”
陈宇没再说话。他靠回墙边,手又握紧了怀表。
沈墨白把地图折好,放回衣袋。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缝往外看。
阳光照在院子里,地面干了,泥印子还在。一只麻雀跳过门槛,啄了两下,飞走了。
他关门,插上栓。
转身时,看见林悦醒了,正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以后。”他说。
“以后什么样?”
“我不知道。”他走到桌边坐下,“但我希望,有一天,我们不用再躲在这种破房子里。不用半夜爬墙,不用看谁跟在后面。希望孩子们上学路上不怕被抓,老百姓种地不用担惊受怕。”
林悦看着他,眼里有点亮光。
“你能做到吗?”她问。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得试试。”
屋外的风又吹了一下,门框轻轻晃了晃。
陈宇抬起头,看着屋顶那道裂缝。
沈墨白低头,手指无意识敲了两下桌面。
林悦慢慢靠回墙边,闭上眼。
沈墨白坐着,一动不动。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地图。
指尖在红圈的位置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