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万兽山的地界,是从空气中突然多出来的那股子腥膻味开始的。
不是腐烂的腥臭,而是活物聚集、皮毛摩擦、猎食与被猎食混杂在一起的那种原始气息。御剑飞行到第三天,脚下的大地开始从戈壁荒漠过渡到稀疏的灌木林,再到参天古木组成的连绵林海。而那股味道,就随着林海的深入越来越浓。
“这味儿……”王多宝捏着鼻子,“万兽山是不是几百年没洗过澡了?”
“是血脉的气息。”流云子深吸一口气,眉头微皱,“浓烈到不正常。正常妖兽族群,每个个体都会有细微不同的血脉波动。但这里的……太整齐了。”
“整齐?”晨问。
“就像合唱团所有人唱同一个音。”流云子解释,“没有杂音,没有变调,千千万万个妖兽的血脉波动完全同步——这不自然。”
正说着,下方林海中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七人立刻降低高度,隐匿气息,藏在一片树冠中向下望去。
林间空地上,正在进行一场……诡异的战斗。
一方是头三丈高的黑熊妖,另一方是只体型稍小的花豹妖。两只妖兽都是金丹期左右的修为,按常理该是场势均力敌的厮杀。
但实际打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黑熊永远只用三招:直立拍击、俯冲撕咬、翻滚碾压。花豹永远只用三招:侧身闪避、前爪挠脸、后腿蹬腹。双方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你来我往十几个回合,连皮毛都没伤到几根。
更怪的是,打了一会儿,黑熊突然停下,仰天发出一声特定的吼叫。
花豹听到吼叫,也停下来,回以另一声特定的低鸣。
然后两只妖兽居然……互相点了点头,转身朝不同方向离开。
“这……”萧霜寒看得莫名其妙,“不打了?”
“不是不打了。”陈玄眼睛发亮,“是‘战斗程序’执行完毕。你们注意看,它们从始至终都没有试图攻击要害,所有动作都在模拟‘熊族对战豹族的标准流程’。”
“就像千机谷的傀儡?”晨问。
“比那更糟。”流云子脸色凝重,“傀儡只是行为机械化。这些妖兽……是被‘血脉记忆’绑架了。”
他指着那两只远去的妖兽:“黑熊用的那三招,是熊族血脉中传承的‘标准战斗模式’。花豹的三招,是豹族的。它们不是不想用别的招数,是根本想不到——血脉传承已经固化了它们的战斗思维。”
“所以这里的叙事紊乱是……”晨明白了,“血脉叙事的固化?”
“对。”流云子点头,“每个妖兽从出生起,血脉中就被刻入了族群的‘标准行为模板’:怎么战斗,怎么捕猎,怎么求偶,甚至怎么死。它们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完美执行这些模板。”
君莫问握紧剑柄:“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赤练仙子轻声说,“只是会喘气的傀儡。”
气氛有些压抑。
“先找落脚点。”晨看了看天色,“快天黑了,在万兽山夜行不安全——虽然它们可能只是按模板巡逻。”
七人在林海中找到一处天然岩洞,布下隐匿阵法,暂时安顿下来。
夜幕降临。
万兽山的夜晚比白天更诡异。
没有虫鸣,没有夜鸟啼叫,只有规律到可怕的兽吼声——每隔一刻钟,东边会传来一声虎啸;每隔两刻钟,西边会传来狼嚎;每隔三刻钟,南边会有熊的呼噜声。
像一张精心编排的夜间值班表。
“这地方……”王多宝缩在岩洞角落,苦着脸,“比我老家村里打更的老头还准时。”
晨没说话,她正闭目感应净化之种的指引。
第二颗净化之种激活后,她对“行为叙事”的感知敏锐了许多。此刻她能清晰“看”到,整片万兽山的林海中,无数条暗红色的“血脉叙事线”纵横交错,像一张大网,将所有妖兽牢牢束缚。
而在网的中心,有一股特别强烈的波动。
“找到了。”晨睁开眼睛,指向东北方向,“奇点在那里,大概……百里左右。”
“是什么地方?”流云子问。
“感觉像是……一座祭坛。”晨不确定地说,“血脉叙事的源头。”
“明天一早就去。”君莫问道。
次日清晨,七人朝着晨感应的方向前进。
越靠近中心,遇到的妖兽越多,但无一例外都按着固定模式活动:兔妖永远在卯时三刻出来吃草,鹿妖永远沿着固定路线散步,鹰妖永远在辰时盘旋三圈然后捕猎。
甚至有一次,他们差点撞上一对正在“求偶”的狐狸——两只狐狸的动作标准得像在跳交谊舞,公狐叼来猎物,母狐矜持地嗅三下,然后接受。整个过程毫无情感波动,纯属程序执行。
“我都要看抑郁了。”王多宝嘟囔,“谈个恋爱都这么公式化,活着还有啥意思?”
“所以林小鱼才要在这里埋奇点。”晨说,“他在尝试打破这种枷锁。”
正午时分,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建立在山巅的巨大石制祭坛。
祭坛呈圆形,分三层,每层都刻满了古老的兽形图腾。最顶层中央,矗立着一根十丈高的石柱,柱身盘旋着九种不同妖兽的浮雕,从底部的虫蚁到顶端的龙凤,像是整个妖兽进化史的缩影。
祭坛周围,密密麻麻跪伏着数以千计的妖兽。
从最低阶的兔妖鼠妖,到金丹期的虎豹熊罴,甚至还有几头元婴气息的古老物种。所有妖兽都保持着跪拜的姿势,眼神空洞,口中念念有词——那是一种古老的兽语祷文。
它们在朝拜那根石柱。
“血脉图腾柱。”流云子认了出来,“传说中万兽山的圣物,记载了所有妖兽族群的‘本源血脉模板’。妖兽们通过朝拜,可以强化血脉力量,但也因此……被模板禁锢得更深。”
晨能感觉到,祭坛就是所有暗红血脉叙事线的汇聚点。
而林小鱼留下的奇点,就在图腾柱顶端。
“怎么上去?”王多宝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妖兽群,“硬闯?”
“看那里。”陈玄指向祭坛侧面。
那里有一条狭窄的台阶,直通顶层。台阶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不是古兽文,是大家都能看懂的人族文字:
「《万兽山血脉剧场》选角现场」
「招募:能跳出模板的‘异类演员’」
「试镜要求:完成三项挑战」
「导演:林小鱼(留言版)」
「温馨提示:血脉不是枷锁,是剧本。好演员能改剧本。」
众人:“……”
“这味儿太冲了。”王多宝扶额,“绝对是林师兄的手笔。”
晨走到石碑前,伸手触碰。
石碑亮起,投影出林小鱼的影像——这次他打扮得像马戏团驯兽师,手里还拿着根虚拟的鞭子。
“欢迎来到万兽山大型实景秀《我的血脉我做主》海选现场!”
“我是总导演林小鱼——的又一次贴心留言。”
“简单说明情况:这根图腾柱,是万兽山血脉叙事的‘总控制器’。所有妖兽的行为模板都源自这里。三百年前,万兽山最后一位妖皇试图打破血脉枷锁,结果失败,他的‘叛逆意志’反而被图腾柱吸收,成了模板的一部分——现在妖兽们每天跪拜的,其实就是那位想解放它们的妖皇,讽刺吧?”
“所以我要做的,是把他的意志真正释放出来,覆盖掉那些僵化的模板。”
“方法很简单:完成三项挑战,激活图腾柱里的‘妖皇残念’。”
“挑战内容如下——”
影像切换,出现三个光幕。
第一幕:「力量之试:击败‘标准模板熊’」
「说明:图腾柱会投影出一头完美执行熊族模板的战斗熊。击败它,证明力量可以超越模板。」
第二幕:「智慧之试:解开‘族群谜题’」
「说明:妖兽族群的传统中,有些规则毫无意义却代代遵守。找出三个这样的规则,并用智慧破解。」
第三幕:「勇气之试:面对‘血脉反噬’」
「说明:任何试图跳出模板的妖兽,都会遭受血脉之力的反噬——那是来自整个族群记忆的排斥。承受它,不屈服。」
影像切回林小鱼:
“完成三项挑战后,图腾柱会释放妖皇残念,形成‘血脉解放波’,覆盖整个万兽山。”
“但注意:解放不是抹杀血脉,是让妖兽们意识到——它们可以尊重传统,但不被传统绑架。”
“好了,场记打板,action!”
影像消散。
石碑旁,出现了一道通往祭坛顶层的阶梯。
“这次倒是直接。”君莫问握剑,“第一项我来。”
“等等。”晨拦住他,“林师兄说‘击败标准模板熊’,没说要武力击败。而且……既然是‘选角试镜’,可能更需要的是‘表演’出超越模板的力量。”
她想了想,看向众人:“我们得先观察,那只‘标准模板熊’是怎么战斗的。”
七人踏上阶梯。
阶梯两侧跪拜的妖兽对他们视而不见,依旧沉浸在朝拜中。
登上顶层,图腾柱前的空地上,果然投影出了一头三丈高的巨熊虚影。
巨熊看到他们,立刻进入战斗状态——正是昨天见过的那套标准三招:直立拍击、俯冲撕咬、翻滚碾压。
“果然是模板。”陈玄记录着,“动作分毫不差,连攻击间隙都固定在三息。”
君莫问拔剑上前,试探性地刺出一剑。
巨熊按模板侧身闪避——但君莫问的剑招突然变向,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它肋下。
按模板,巨熊这时该用翻滚碾压来化解。它也确实这么做了。
但君莫问早预判了它的动作,提前后撤,剑尖点地,借力翻身跃到巨熊背后。
巨熊僵住了。
它的模板里,没有“敌人突然消失”的应对程序。
“看到了吗?”晨眼睛一亮,“只要做出模板外的动作,它就会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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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击败它的方法不是硬拼,”萧霜寒明白了,“是用它想不到的方式‘打败’它。”
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一场……戏耍。
君莫问用剑修的身法,在巨熊周围腾挪闪转,专攻它模板的盲区。巨熊每次按模板出招都落空,几次之后,投影开始闪烁、不稳定。
最后,君莫问故意卖个破绽,巨熊按模板扑上来——却扑了个空,自己摔倒在地。
倒地这个动作,模板里也没有后续应对。
巨熊的投影趴在地上,茫然地左右看看,然后……像卡住的机器一样,不动了。
“击败完成。”晨宣布。
图腾柱亮起第一道纹路。
“第二项。”晨看向四周,“找出三个无意义的族群规则……怎么找?”
“问它们呗。”王多宝走到一只跪拜的兔妖旁边,蹲下,“兔兄,问个事儿,你们族有什么规矩吗?”
兔妖机械地回答:「卯时三刻进食,每日啃草三百口,遇险时左跳三下右跳三下……」
“等等!”王多宝打断,“遇险时为什么非要左三右三?直接跑不行吗?”
兔妖茫然:「祖训如此……」
“这就是无意义规则。”晨记录下来,“为了传统而传统,失去了实际作用。”
他们又问了几只不同妖兽,很快收集到三条:
兔妖的“遇险左三右三跳”。
狼妖的“月圆之夜必须对月长嚎,哪怕下雨也要嚎”。
龟妖的“每年惊蛰必须翻身晒背三个时辰,哪怕在冬眠也得醒过来”。
“现在要‘用智慧破解’。”陈玄思索,“怎么破解?”
“示范给它们看。”流云子走到那只兔妖面前,“看着。”
他模拟出遇险状态,然后——直接一个加速冲刺,瞬间跑出十丈远。
“看,这样更快。”流云子说。
兔妖眼中的茫然更深了,但某种程序正在被冲击。
接着,赤练仙子对狼妖施展了一个小幻术,让它“看到”月圆之夜其实在家睡觉更舒服。
王多宝则给龟妖算了笔账:惊蛰翻身消耗的能量,够多睡一个月了,不划算。
三条规则被逐一“破解”。
图腾柱亮起第二道纹路。
“最后一项。”晨深吸一口气,“血脉反噬……谁来?”
“我来吧。”流云子上前,“我与墟念共生三百年,对‘排斥’和‘反噬’最有经验。”
他将手按在图腾柱上。
瞬间,整根柱子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一股庞大、古老、充满排斥意识的意志涌入流云子体内——那是万兽山所有妖兽族群,千万年来积累的“传统记忆”的集合体。
它在嘶吼:遵守传统!保持纯粹!不可改变!
流云子闷哼一声,嘴角渗血,但眼神坚定。
他闭目,调动体内净化之种的力量,同时回忆自己与墟念抗争三百年的经历。
“传统很重要……”他缓缓开口,声音在血光中显得很微弱,“但不是枷锁。”
“我尊重我的过去,但不被过去定义。”
“血脉是根源,不是牢笼。”
每说一句,血光的冲击就弱一分。
那些古老的记忆似乎“听”到了这些话,开始动摇、疑惑、反思。
最后,流云子睁开眼,一字一顿:
“我,即我。”
“非传统所能限。”
轰——!!!
血光炸开,化作温和的金色光点。
图腾柱上的九种妖兽浮雕,同时亮起!
柱子顶端,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凝聚——
那是一位身穿兽皮、头戴骨冠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但眼神疲惫。正是三百年前那位失败的妖皇。
他的残念看向七人,尤其是晨手中的净化之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终于……等到了……”
妖皇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响起:
“三百年了……我的子民们……还困在模板里吗?”
晨点头:“是的,但它们很快就会自由。”
妖皇的残念看向图腾柱,又看向下方跪拜的妖兽,长叹一声:
“我当年想用蛮力打破枷锁,结果反而被枷锁吞噬。现在明白了……解放不是推翻,是唤醒。”
“唤醒每个个体心中……那点‘不一样’的火苗。”
他化作一道金光,注入晨手中的净化之种。
第三颗净化之种,开始被激活。
而图腾柱,开始释放一圈圈金色的“血脉解放波”。
波纹所过之处,跪拜的妖兽们一个个抬起头,眼中逐渐恢复神采。
第一只站起来的,是那只兔妖。
它左右看看,突然尝试着……没有左三右三跳,而是直接窜进草丛。
成功了。
它愣在原地,然后兴奋地原地转圈。
接着是狼妖、龟妖、虎豹熊罴……
整个祭坛,从死寂的朝拜场,变成了混乱但充满生机的“觉醒现场”。
妖兽们开始尝试做模板外的事:熊妖试着爬树(虽然摔了下来),鹰妖试着在水里扑腾(呛了好几口),狐狸开始尝试新的求偶方式(结果被母狐揍了)。
一片混乱。
但混乱中,有真实的生命力在涌动。
晨看着这一切,笑了。
她手中的第三颗净化之种,已经完全激活。
脑海里,浮现出第四个坐标。
北境,冰封海。
“越来越远了……”王多宝嘟囔,“林师兄这是要带我们环游世界啊。”
“但很有意义。”萧霜寒看着那些开始“学坏”的妖兽,嘴角微扬。
七人离开祭坛时,那只兔妖突然蹦蹦跳跳追上来,嘴里叼着一根发光的草。
它把草放在晨脚边,然后害羞地跑开了。
“这是……”晨捡起草,感受到其中纯净的灵力,“谢礼?”
“是‘心意’。”流云子微笑,“它终于学会,送礼物不必按模板送灵果了。”
晨小心收起草。
转身,看向东北方向。
北境冰封海……那里等待他们的,又会是怎样的叙事紊乱?
但她不再忐忑。
因为每修复一个奇点,她就更理解林小鱼留下的“课程”:
时间、行为、血脉……
下一个,会是什么?
“走吧。”她御剑而起,“去北方。”
身后,万兽山的林海中,传来各种尝试性的、笨拙的、但充满希望的兽吼声。
那不再是模板化的嚎叫。
那是……自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