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瑟满脑子都是关于表哥与重生的荒谬猜测,一时竟没能听出萧云湛话语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与醋意。
她抬起头,对上萧云湛探究的目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外男的过分关注,似乎不太妥当。
她当然不能说出自己怀疑谢停云是表哥转世这种惊世骇俗的话来。
这样荒唐的念头,别说是萧云湛,恐怕说给任何人听,都会被当成是疯言疯语。
但她也不想对萧云湛有所欺瞒。
略作思忖,程锦瑟选择了一个更容易让人理解,也更能解释自己异常举动的说法。
她沉吟着道:“王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一见这位谢大人,总给我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一看见他,就好像“
”就好像看到了已经过世的表哥。”
提起故人,程锦瑟神情变得伤感。
“可是,表哥早已不在人世了。而且这位谢大人,无论长相还是家世背景,都与表哥没有半分相似之处。这让我觉得非常奇怪,也十分不安。”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说出自己心中的两种猜测。
“所以我怀疑,这位谢大人曾经与我表哥相识,并且是关系极为亲近的挚友,朝夕相处,才会在言行举止上沾染了我表哥的一些习惯,以至于让我产生了错觉。
“要么,就是他受了什么人的指使,刻意在模仿我表哥的一举一动。他知道我与表哥年少时的情谊,也知道王爷您与表哥曾是好友。他这么做的目的,或许就是为了博取我们的信任,接近王爷您。”
“若真是第二种可能,”她抬眼直视着萧云湛,“那我们今日在画舫上的相遇,恐怕就不是什么巧合,而是他精心设计好的一个局。”
一番话说完,她又自己轻轻摇了摇头,眉心微蹙。
“可听宋侍卫方才查来的底细,这位谢大人出身寒微,在丹阳县那个小地方一待就是二十多年,怎么看也不像是能与我表哥或是京中势力扯上关系的人。或许真的只是巧合吧。”
听了她的解释,萧云湛心头的酸涩瞬间消散了大半。
原来,她对谢停云的种种在意,并非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那人身上有吴岱青的影子。
萧云湛顺着程锦瑟的话,仔细回想今日与谢停云相处时的每一个细节。
这么一想,他确实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自从见了那个谢停云,他心中同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虽然对他而言,这种感觉并不像程锦瑟那般强烈,但面对谢停云时,他下意识地就少了许多平日里对陌生人的排斥与戒备。
今日他之所以会主动与谢停云攀谈,固然有对方是沈固之心腹下属的缘故,可按照他一贯的性子,就算是有心结交,也绝不会如此放松。
可对着那个谢停云,他完全没有戒备之心。
甚至,他还生出了几分相见恨晚的念头。
现在被程锦瑟这么一点,萧云湛脑中灵光一闪,瞬间就明白了那份熟悉感从何而来。
是因为吴岱青。
谢停云说话时微微侧头的习惯,认真听人说话时,拇指食指会下意识轻捻的小动作,甚至是他论及漕运疏弊时那种看似温和、实则锋芒毕露的语气
桩桩件件,都和他记忆深处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吴岱青,有着惊人的重合。
一个人可以模仿另一个人的仪态,但很难将深入骨髓的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如此高的相似度,绝不可能仅仅只是巧合。
事情,恐怕真如锦瑟猜测的那样,并不简单。
想通了这一层,萧云湛抬起头,朝着门口叫道:“宋恪。”
宋恪刚刚走到门口,心里正暗自庆幸总算能离开这低气压的中心,冷不丁被自家王爷点名,连忙收回脚,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快步走回屋内,躬身候命。
“王爷有何吩咐?”
“你即刻传信回京,让天枢处的人动起来。这个谢停云的底细,再仔仔细细地给我盘查一遍。”
“特别是他二月生病之后,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看过什么书,又得了什么人的指点所有的一切,事无巨细,都必须给我查得清清楚楚,三日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宋恪心中一凛。
天枢处是辰王府最核心的情报机构,非到万不得已,王爷从不动用。
他实在不明白,怎么一转眼的工夫,连自家王爷都对这个小小的书令史如此兴师动众了?
但他不敢问,更不敢有半分质疑,只能将满腹的疑惑压在心底,垂首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行了一礼,便匆匆退了出去,亲自去安排人手。
等到宋恪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程锦瑟才看向萧云湛,轻声问道:“王爷也觉得他不对劲了?”
萧云湛“嗯”了一声,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下来。
他看着程锦瑟,安抚道:“确实与岱青兄太过相像了。这样的人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背后若无图谋,我是不信的。查得仔细些,总没有坏处。”
他的话,无疑是肯定了她的猜测,也让她那颗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程锦瑟点了点头,轻声道:“不管怎么样,我们此次去常州,都必须万分小心。只但愿这个谢停云,真的经得起查。”
话虽如此,她的眉头却又不自觉地轻轻蹙了起来。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前路潜藏着未知的风险。
看着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萧云湛的心头一软。
他伸出手,温热的指腹轻轻落在了她的眉心,将那一点点褶皱抚平。
“眉头皱这么紧做什么?”他低声笑道,“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程锦瑟抬眼看着他,恰好撞进他那双满是柔情的眼眸里。
萧云湛的指腹顺着她的眉心滑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不是一直对这应天府的繁华很感兴趣吗?我方才已经叫宋恪安排好了,等他办完事回来,我们就换身衣裳,去城里好好逛一逛,尝尝这里的小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