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瑟看着谢停云,整个人愣在原地。
在看见谢停云脸上笑容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景物仿佛都被抽离了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那张笑脸,慢慢的,一点一点与记忆重合。
谢停云眼角弯起的弧度,脸颊边若隐若现的,几乎与她表哥吴岱青一模一样的酒窝。
恍惚间,她好像被拉回到十年前。
那时候,她才五、六岁,边关还没有战事,舅舅一家还在京中。
她时常可以和母亲去舅舅家拜访。
每一次去舅舅家,她都是满心的期待和雀跃。
马车刚在吴府门前停稳,她就迫不及待地,要从车上跳下来。
记忆中的吴岱青,总是早早地站在吴府门口等她。
他双手抱臂,姿态闲散地立在门前,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可一旦看见程府的马车出现,他就会立刻挺直身体,脸上漾开一个明朗而又宠溺的笑容。
马车一停,他便笑着上前张开手臂,接住从马车上跃下的程锦瑟。
吴岱青稳稳地接住她,再把她抱起来,装模作样地掂一掂。
“我们锦瑟又健壮了不少!再大一些,表哥就教你骑马好不好?”
她就会兴奋地抱紧表哥的脖子,发出清脆的欢呼声。
她的母亲吴氏则在后面,撩起马车的门帘,嗔怪地道:“真是的,像什么样子,你这个大混世魔王,别把我们家小锦瑟也教成小魔童了。”
那段时光,充满了欢声笑语,充满了家人的爱护与温情,那是她记忆中最温暖、最无忧无虑的一段岁月。
她的母亲还在,她的舅舅表哥也都还在,他们是她最坚实的依靠,是她永恒的港湾。
可如今,物是人非。
母亲早逝,舅舅和表哥为国战死,吴家凋零。
而她,也已不再是那个懵懂孩童,而是经历了两世浮沉,饱尝背叛与伤害的复仇者。
美好的往事,如今只能对着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在心底默默回忆。
程锦瑟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闷闷地疼。
眼底的酸涩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她垂下眼睫,用力地眨了眨眼,试图将那股汹涌而来的悲伤压下去。
而她身边,萧云湛的反应,却与她全然不同。
萧云湛也注意到了谢停云的笑容,确实与他记忆中的好友吴岱青有几分相似。
作为当年辰王府的常客,萧云湛与吴岱青曾是意气相投的好友,但这深厚的友情,还是比不过血脉亲情。
他只是一瞬间的愣神,便立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内敛。
看到程锦瑟泛红的眼眶,萧云湛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
“先去马车上歇着吧。”他低声道。
程锦瑟知道自己失态了。
她低下了头,跟着守在一旁的听竹,快步走向客栈门口停着的马车。
萧云湛目送着程锦瑟上了马车,待车帘落下,彻底将她的身影遮挡住后,他才收回目光。
他缓步走到谢停云面前,微微颔首。
“谢兄,早。”
“内子昨日车马劳顿,夜晚又未能安枕,此刻神思倦怠,精神不济。只得先请她去车中歇乏片刻。望谢兄海涵。”
谢停云脸上没有半点介怀之色,体谅地点了点头。
“江兄言重了。应天府的风土人情,确实与京中大不相同,初来乍到者,多有不惯。江夫人身子娇贵,自是更要爱惜些。”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了两个小巧的香囊,递向萧云湛。
“小弟身边恰带着几个自用的安神香囊,里头是些合欢皮、柏子仁、茯神等寻常草药,皆是些宁神静气的方子。若江兄不嫌粗陋,可让夫人一试,或许能助她宁神片刻,稍作安歇。”
这香囊用青色的细缎缝制而成,上面绣着几片翠绿的竹叶,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萧云湛接过香囊,指腹轻轻抚过缎面上那几片竹叶纹。
那针法,精巧别致。
这并非寻常花样,而是江南织造局今春才新近兴起的绣样,十分受江南贵族的喜爱。
光是有这绣样的一小匹布,都价值不菲。
谢停云的身份,怎么会负担得起?
萧云湛面上未显,只将香囊妥善收好,再次冲谢停云微微颔首。
“多谢谢兄体恤,江某替内子谢过谢兄好意。”
谢停云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道出了后续行程。
“江兄,应天府距常州尚有四百余里。纵是快马加鞭,一路兼程,也需至少五日才能抵达。若这般昼夜赶路,莫说我这副身子骨恐怕受不住,便是江夫人金玉之质,也难免会感到疲惫煎熬。”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虚虚地点画着行进的路线。
“依小弟浅见,咱们启程后,不如今夜在宿州歇足。宿州城外有一处名叫‘云来阁’的客栈,依山傍水,清幽雅致,是歇脚的好地方。”
他指尖顺着地图上的路线,继续向南移动,画出一条蜿蜒的路径。
“而后,咱们可以取一条最快的路线,自宿州沿漕渠南下,水波粼粼,漕运通衢,可一路直抵泗州。在泗州渡过淮河,再沿运河继续南行,过盱眙却不入城,直抵扬州。”
谢停云的目光在扬州的位置停留了片刻,随即又滑向更南方。
“在扬州城中,咱们可以换乘轻便的车马,走江南的官道,一路经润州,最后渡过长江,便可直达常州。”
他看向萧云湛,继续解释这条路线的优势。
“此路虽稍显绕行,绕道扬州,却胜在全程皆是漕运通衢与江南官道,沿途驿站完备,车船交通皆是便利。算上途中换乘、渡口等候的时间,七日内便可稳稳当当地抵达常州,且随行人员也不至于太过疲惫。”
“江兄若信得过,沿途的驿站、渡口与歇脚之处,小弟或可先行打点一二,确保咱们的行程能一路顺畅。”
“谢兄费心了,”萧云湛淡淡一笑,“这路径倒是与我们所想不谋而合。沿途几处要紧的渡口与驿馆,家中仆役其实也已先行去打点过了。”
“譬如谢兄方才提及的宿州‘云来阁’、泗州的‘临淮楼’,都已提前留了临水的静室。本想着多些准备,方便途中歇脚。”
萧云湛略作停顿,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向谢停云发出邀请。
“既然如此,谢兄若不嫌我们车马冗杂,行囊繁多,不如便与我们同行吧?”
“彼此有个照应,路上也能省去许多周折。我的人手,在漕运和官道上打点起来,也能更得心应手些,想来能让谢兄此行更为舒适。”
谢停云没有推诿,高兴地答应下来。
“既然江兄不嫌弃,那小弟就厚着脸皮叨扰了。能与江兄夫妇同行,也是小弟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