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航程，海况逐渐变得恶劣。
离开了相对温暖的海域，“雪龙”号开始迎接越来越频繁的风浪。
巨大的船身在涌浪中起伏，不时有冰冷的浪花拍打在高层甲板和舷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部分不常出海的研究人员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晕船反应。
餐厅里用餐的人明显少了，即使来的，也大多脸色苍白，食量锐减。
刘子阳依旧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餐厅，吃饭、观察、然后回舱室研究资料、锻炼身体、保养装备。
这点风浪对他而言，几乎没什么影响。
（这种程度就受不了，真到了冰原上，恶劣天气加上高原反应，够他们受的。）
他看着一个年轻研究员捂着嘴匆匆跑出餐厅，心里摇了摇头。
林梦蝶倒是让刘子阳稍微刮目相看。
她虽然脸色也不太好，但每次用餐都会准时出现，强迫自己进食，保持体力。
只是话变得更少了，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临时实验室里，对着那些有限的数据反复研究。
偶尔在走廊遇见，她也只是对刘子阳点点头，便匆匆擦肩而过。
（是个能吃苦的，就是太倔，心思太重。）
刘子阳能感觉到，她并没有完全接受自己的领导地位，只是在隐忍。
这天下午，风浪稍歇。
刘子阳正在舱室里进行简单的体能训练——俯卧撑、深蹲、核心力量练习。
即使在航行中，他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保持最佳状态，是活下去的基础。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刘顾问，在吗？我是林梦蝶。”
门外传来林梦蝶清冷的声音。
刘子阳有些意外，停下动作，擦了擦汗，打开门。
林梦蝶站在门口，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科考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林教授，有事？”刘子阳侧身让她进来。
舱室空间狭小，林梦蝶进来后，更显得局促。
她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密闭空间，微微蹙眉，但很快调整好情绪。
“刘顾问，我刚刚收到‘龙巢’转发过来的一份最新分析报告。”她将平板电脑递给刘子阳，“是关于我们截获的那些‘神座’组织零星通讯的深度破译结果。”
刘子阳神色一凝，接过平板。
屏幕上显示着一些破碎的句子和关键词，旁边标注着分析人员的推测。
【…“圣骸”…确认在“冰点”…活性保持…】
【…“清理者”已就位…必要时可进行“净化”…】
【…“钥匙”…可能与样本本身有关…】
【…警惕第三方…尤其是东方的“龙”…】
（圣骸？指的是那个远古样本？）
（清理者？净化？听起来像是灭口和摧毁证据的行话。）
（钥匙？又是什么东西？）
（东方的“龙”…指的是我们，还是特指我？）
这些破碎的信息，拼凑出一个更加清晰的轮廓——‘神座’对那个被称为“圣骸”的样本志在必得，并且做好了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将其摧毁的准备。
他们还在警惕着其他竞争者，尤其是“东方”的力量。
“这份情报可靠性如何？”刘子阳抬头问道。
“破译来源是‘龙巢’的核心密码部门，可信度很高。”林梦蝶肯定道，“而且，‘钥匙’这个词，在我们获得的‘冰点’站最后传输的部分加密研究日志里也出现过。”
她操作平板，调出另一份文件。
上面是几行残缺的日志记录：
【…钻探深度3187米…发现异常空腔…内部压力稳定…】
【…初步扫描显示内部有未知有机结构…保存完好得惊人…】
【…尝试非接触式光谱分析…结果异常…似乎需要特定“钥匙”才能激活或安全开启…】
【…警告！空腔壁出现微小裂痕！有气体泄…（记录中断）】
（需要特定“钥匙”才能安全开启？）
刘子阳的眉头紧紧皱起。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不仅仅是一个可能泄露的病原体，还牵扯到什么“激活”和“钥匙”。
这“圣骸”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怎么看这个‘钥匙’？”刘子阳看向林梦蝶，想听听这位科学家的意见。
林梦蝶推了推眼镜，眼神专注。
“从现有的科学认知来看，所谓的‘钥匙’，可能是一种特定的物理条件，比如某种频率的能量辐射、特定波长的光照、或者…某种生物信号。”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确定。
“但也有可能，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更抽象的东西。”
“这份日志里提到‘非接触式光谱分析结果异常’，说明那个‘圣骸’对外界刺激的反应不符合常规认知。”
她抬起头，看向刘子阳，眼神锐利。
“刘顾问，这意味着，我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生物样本，更可能是一个…超出我们当前理解的‘装置’或者‘存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神座’如此重视它，甚至用‘圣骸’来称呼。”
（装置？存在？）
刘子阳感觉事情有些超出掌控。
他宁愿面对的是全副武装的敌人，也不愿意对付这种看不见、摸不着、还带着神秘色彩的未知之物。
“也就是说，即使我们拿到了样本，如果找不到‘钥匙’，可能也无法安全研究，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危险？”刘子阳总结道。
“理论上，是的。”林梦蝶点头，“强行研究，后果难料。所以，找到这个‘钥匙’，或者至少弄清楚它的性质，至关重要。”
她看着刘子阳，语气带着一丝请求。
“刘顾问，在行动中，如果发现任何可能与‘钥匙’相关的线索，无论是物品、数据，还是…异常现象，请务必优先保护和收集。”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商量的语气对刘子阳说话。
显然，这份新情报让她意识到了任务的复杂性和刘子阳的重要性。
刘子阳沉吟片刻。
“我会留意。但前提是，不能危及主要任务目标和人员安全。”
他的原则没有改变。
林梦蝶似乎松了口气。
“谢谢。”
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另外…关于那些‘清理者’，我们需要特别警惕。从通讯内容看，他们很可能是一支负责灭口和销毁证据的精锐小队。”
“这意味着，他们一旦发现我们，可能会采取极端手段。”
刘子阳眼中寒光一闪。
“放心，对付这种人，我比你有经验。”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强大的自信。
林梦蝶看着他沉稳的样子，心中稍安。
（或许…有他在，真的能应付过来。）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还有事吗？”刘子阳问。
“没…没有了。”林梦蝶收回思绪，“不打扰你休息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晃！
似乎撞上了比较大的涌浪。
林梦蝶猝不及防，脚下失衡，惊呼一声，向后倒去。
刘子阳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住。
入手处，是科考服坚挺的面料和其下纤细而紧绷的腰肢。
一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和实验室试剂的味道传入刘子阳鼻尖。
林梦蝶惊魂未定，靠在刘子阳坚实的臂弯里，眼镜都歪了一些。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刘子阳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纯粹的冷静。
她的脸瞬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连忙站直身体，挣脱开他的手臂，扶正眼镜。
“谢…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微的不自然。
“不客气。风浪大，走路小心。”刘子阳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只是扶了一下快要倒掉的仪器。
林梦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低声道：“我先回去了。”
说完，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拉开门，离开了刘子阳的舱室。
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她轻轻吐了口气，感觉心跳还有些快。
（刚才…差点摔倒，太丢人了。）
她摇了摇头，将那一丝异样感觉甩开，重新恢复了清冷的表情，朝着实验室走去。
舱室内，刘子阳关上门，看了看自己的手。
（腰挺细，没什么肉，一看就是长期伏案工作的。）
他没什么旖旎的想法，只是纯粹的身体评估。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那份情报上。
（“圣骸”…“钥匙”…“清理者”…）
（这次的任务，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墨蓝色的、波涛汹涌的海面。
南极大陆的轮廓，似乎已经隐约可以感知到那份冰冷的压迫感。
…
几天后，气温明显下降。
即使待在船舱里，也能感觉到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窗外开始出现零星的小型浮冰。
所有人都换上了更厚的衣物。
“雪龙”号破冰船开始展现出它真正的威力，厚重的船首轻易地碾碎那些不算太大的浮冰，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广播里传来通知，预计明天傍晚就能抵达预定登陆点附近海域。
任务即将正式开始。
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张。
刘子阳将所有的装备再次检查了一遍，尤其是武器和防护装备。
他找到李政委，确认了登陆用的冲锋舟和相关的吊装设备都处于良好状态。
林梦蝶团队也开始忙碌起来，将各种精密仪器打包，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
晚餐时，刘子阳明显感觉到那些科研人员的紧张情绪达到了顶点。
有人不停地看表，有人反复检查自己的装备清单，有人则几乎没动筷子。
林梦蝶坐在他们中间，虽然依旧镇定，但紧抿的嘴唇也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刘子阳快速吃完，起身准备离开。
经过林梦蝶他们那桌时，他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明天可能就要行动了。”刘子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记住几点。”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允许有任何擅自行动。”
“第二，跟紧队伍，不要掉队。南极冰原上，掉队意味着死亡。”
“第三，遇到任何情况，保持冷静，第一时间向我或者林教授报告。”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你们该做的事情做好，其他的，交给我。”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餐厅。
留下身后一群神色各异的研究人员。
“他…好像挺可靠的。”小张小声对林梦蝶说道。
林梦蝶看着刘子阳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没有说话。
（可靠吗？）
（希望吧。）
（明天，就要见分晓了。）
她低下头，看着餐盘里已经冷掉的食物，忽然也没什么胃口了。
…
深夜。
刘子阳躺在狭窄的床上，并没有睡着。
他在脑海里最后一次模拟登陆后的行动步骤。
外围侦查、清除潜伏威胁、确认科考站外部安全、初步评估内部环境…
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现意外。
尤其是那些未知的“清理者”和科考站内部可能存在的异变。
（“钥匙”…到底会是什么？）
（“圣骸”…又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些问题，如同迷雾，笼罩在前方。
但他并没有畏惧。
反而有一种久违的、面对挑战的兴奋感在血管里流淌。
（阎罗所至，神鬼辟易。）
（管你是什么“圣骸”还是“神座”，敢挡路，一并铲除！）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屏幕微微亮了一下。
一个极其微小的绿色信号灯闪烁了三次，然后熄灭。
这是苏婉清设定的一个隐藏功能——远程安全确认信号。
表示“龙巢”和清岚实验室的监控端运行正常，他的实时数据上传稳定。
（这女人…心思还挺细。）
刘子阳嘴角微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
这细微的科技关怀，让他在这冰冷的南极航程中，感受到了一丝遥远的温暖。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不再思考。
养精蓄锐，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船外，是永恒的冰海与黑夜。
破冰船，如同孤独的勇士，坚定地驶向那片未知的白色大陆。
黎明，即将到来。
而挑战，也已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