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声音平静,但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屏幕上,刘子阳的脸有些苍白,但嘴角还挂着那副惯常的、略带疲惫的笑。
“静养?”他靠在空间站休息舱的墙壁上,“明清月告诉我,地面上的清理行动基本结束了,马库斯也抓到了。这种时候让我躺着?”
“就是这种时候才需要躺着。”苏婉清推了推眼镜,“你的身体不是永动机,陈队。每次抗体爆发都在透支生命潜能,现在累计折寿已经超过七年。如果你还想活到退休年龄——”
“知道了,苏医生。”刘子阳打断她,语气缓和下来,“我听你的。接下来三天,除了必要的进食和睡眠,我尽量不动。”
“元灵儿会监督你。”苏婉清说。
画面外传来元灵儿的声音:“保证完成任务!他敢多走一步,我就把他绑在睡袋里!”
刘子阳无奈地摇头。
苏婉清关掉数据页面,调出另一份报告。
“另外,关于马库斯提供的病毒‘唤醒条件’数据,我已经验证过了。”她说,“西非实验室模拟了35摄氏度、01二氧化碳浓度、模拟人类生命磁场的环境,胶囊内的病毒遗传物质确实开始解码。但过程缓慢,完全激活至少需要两周。”
“两周够我们销毁所有胶囊吗?”
“公海回收的两个已经在处理了,西非的那个今晚销毁。”苏婉清顿了顿,“但婆罗洲的那个……还是没找到。”
刘子阳沉默了几秒。
“失联小队有消息吗?”
“没有。”苏婉清的声音低了下去,“七十二小时黄金救援时间已经过了。明清月协调了印尼军方扩大搜索范围,但雨林太密,天气也不好,暴雨持续了三天。”
刘子阳闭上眼睛。
(六个人。)
(因为我的命令去的。)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那丝疲惫被更深的东西取代。
“继续找。”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明白。”苏婉清点头,“你那边呢?‘真理之眼’的武装平台有什么新动向?”
“消失了。”刘子阳看向舷窗外漆黑的太空,“四十八小时前,平台主动切断了所有外部信号,进入完全静默状态。轨道监测显示它还在l1点附近,但没有任何能量反应,像个……铁疙瘩。”
“他们在等什么?”
“不知道。”刘子阳说,“但科瓦廖夫指令长提供了一个情报——平台内部有生命维持系统,至少能支撑二十人存活三个月。他们不缺时间。”
通讯暂时中断。
苏婉清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宋雨霏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苏婉清面前。
“刚和印尼央行行长通完电话。”宋雨霏在她旁边坐下,“做空资金全部撤干净了,东南亚货币市场基本恢复稳定。不过……”
她喝了口咖啡。
“我在资金流向的最终端,发现了一点异常。大约三亿美元,没有回流到任何已知的对冲基金或离岸账户,而是流入了……七个不同的慈善基金会。”
苏婉清转头看她:“慈善基金会?”
“名字都很好听,‘人类未来研究基金’、‘文明传承协会’、‘可持续发展促进会’之类的。”宋雨霏调出平板上的资料,“注册地分散在瑞士、新加坡、开曼群岛。表面账目干净,资金用途都是环保、教育、医疗研究。”
“但实际上是‘真理之眼’的幌子?”
“大概率是。”宋雨霏说,“我已经把名单发给明清月了,她会协调各国金融监管机构去查。不过这种基金会很难定性,只要他们不违法,我们就没法直接查封。”
苏婉清看着屏幕上那七个基金会的标志。
(环保、教育、医疗研究。)
(都是最正当、最难以质疑的领域。)
“他们换打法了。”她轻声说。
“什么?”
“马库斯说他们会‘换一种方式工作’。”苏婉清说,“如果不再用病毒、网络攻击这些暴力手段,而是用慈善基金、学术赞助、政策游说这些合法方式呢?潜移默化地影响研究方向,引导舆论,塑造公众认知……”
宋雨霏皱起眉。
“那会更难对付。”她说,“我们总不能因为谁捐钱给环保组织就抓人。”
“但至少,这种方式的破坏性小很多。”苏婉清看向窗外,“也许这就是马库斯说的‘下一阶段’——从制造危机,转向……引导思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刘子阳怎么样了?”宋雨霏问。
“很糟,但暂时死不了。”出生命监测数据,“抗体浓度35,神经损伤,心脏超负荷。如果现在让他回地球,至少需要半年静养和专门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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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会回来,对吧?”宋雨霏说,“只要‘真理之眼’的武装平台还在太空,他就不会撤。”
苏婉清没回答。
答案显而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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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三点。摩洛哥安全屋。
唐晓柔把刚烤好的饼干端到客厅。
莉莉安正趴在茶几上画画,s-19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少年的眼神比刚来时柔和了许多,偶尔还会指点莉莉安哪里颜色涂得不好。
“晓柔姐。”莎拉从阳台走进来,手里拿着卫星电话,“明清月找你。”
唐晓柔擦擦手,接过电话。
“明姐?”
“晓柔,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明清月的声音传来,“关于马库斯的审讯,苏婉清负责技术部分,但心理层面……他好像更愿意和‘普通人’聊天。”
“普通人?”
“他说我们都是‘专业人士’,脑子里装满了任务和战术,听不懂他真正想表达的东西。”明清月顿了顿,“而你,在他的档案里被标注为‘生命之钥持有者,非战斗人员,情感丰沛’。他觉得和你聊,也许能‘说点真心话’。”
唐晓柔看向客厅里的莉莉安和s-19。
(情感丰沛?)
(也许吧。)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陪他喝茶,聊天,问什么都行。”明清月说,“但记住,不要主动提敏感信息,不要承诺任何事。如果他说了什么重要的,事后完整复述给我。”
“什么时候?”
“现在。阿列克谢会带你去审讯室。”
十分钟后,唐晓柔坐在了马库斯对面。
老人今天换了件舒服的亚麻衬衫,手铐换成了电子腕带,看起来不像囚犯,倒像在度假的教授。
“唐小姐。”他微笑,“谢谢你来。要茶吗?阿列克谢先生泡的薄荷茶很不错。”
唐晓柔点点头。
茶倒好,热气袅袅。
“我听苏博士说,你是个花店老板。”马库斯先开口,“在认识刘子阳之前,你的生活应该很平静吧?”
“开花店也不完全平静。”唐晓柔说,“要应付挑剔的客人,要打理易谢的花,要算清每一笔账。”
“但那和现在这种生活相比呢?”马库斯看着她,“被保护在安全屋里,周围是改造人、特工、科学家,动不动就是全球危机、太空威胁。你怀念过去的日子吗?”
唐晓柔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怀念吗?)
(当然。)
(但……)
“我哥哥也是军人。”她轻声说,“他牺牲后,子阳哥找到我,说会替我哥哥照顾我。那时候我以为,所谓的‘照顾’就是偶尔来看看我,帮我修修水管、换换灯泡。”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照顾’,是保护我不被这个世界的阴影吞噬。而要做到这一点,他就必须走进那片阴影里。”
马库斯若有所思地点头。
“所以你接受了这种生活?”
“我接受了我想保护的人,也选择了这样的生活。”唐晓柔纠正,“这不是牺牲,是选择。”
“即使这个选择让你时刻处于危险中?”
“我哥哥选择穿上军装的时候,子阳哥选择去缅北救人的时候,他们难道不知道危险吗?”唐晓柔放下茶杯,“知道危险,但依然选择去做,因为有些事比安全更重要。”
马库斯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唐小姐。”他缓缓说,“‘真理之眼’最早的创立者,也是一群觉得‘有些事比安全更重要’的人。只不过他们认为重要的事,和你们认为的重要的事……不太一样。”
“你们认为重要的是什么?”
“人类的存续。”马库斯说,“不是个体的存续,是文明整体的存续。为此,有时候需要牺牲一部分人的平静生活,甚至牺牲一部分人本身。”
“谁给你们这个权力决定谁该牺牲?”唐晓柔问。
马库斯笑了。
“没人给我们权力。是我们自己承担的。”
他看向窗外,摩洛哥的阳光洒进房间。
“就像刘子阳,没人给他权力去缅北救人、去南极拼命、去太空冒险。是他自己觉得应该去,就去了。区别只在于,他救的是眼前看得见的人,而我们……试图救的是未来一百年、一千年后的人。”
唐晓柔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茶凉了。”马库斯站起身,“谢谢你的时间,唐小姐。和你聊天很愉快。”
审讯结束。
阿列克谢带唐晓柔离开房间时,马库斯忽然又说了一句:
“告诉刘子阳,武装平台的静默状态,是在等待‘摇篮’的确认信号。倒计时……应该已经开始了。”
唐晓柔猛地回头。
但马库斯已经坐回椅子,闭上眼睛,不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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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晚八点。北京。
明清月关掉和马库斯审讯录像,看向刚刚回来的老鹰。
“你怎么看?”
“他在透露信息,但很克制。”老鹰说,“每次只给一点,吊着我们的胃口。‘摇篮’、‘确认信号’、‘倒计时’——这些都是关键词,但他不解释。”
“他在等什么?”
“等刘子阳那边有进展?或者……”老鹰顿了顿,“等我们内部有人,去问他更多?”
明清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在你们中间。)
那句话又浮现在耳边。
“内部安全审查进行得怎么样了?”她问。
“所有人的背景都重新筛了一遍,没发现问题。”老鹰说,“但‘真理之眼’如果有内线,肯定藏得极深。可能不是我们核心团队的人,而是……某个能接触到情报,但不起眼的辅助人员。”
明清月想起那七个慈善基金会。
(环保、教育、医疗研究。)
(能接触这些领域的,未必是战士。)
她拿起电话,拨给宋雨霏。
“雨霏,我需要那七个基金会所有理事会成员的名单,以及他们近五年资助过的所有项目、合作过的所有研究人员名单。越详细越好。”
“工作量很大。”宋雨霏说。
“我知道。”明清月说,“但我们必须挖。如果‘真理之眼’真的转入了合法领域,那他们的影响力可能比用病毒和炸弹时……更深远。”
挂断电话。
她看向窗外北京的夜景。
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明清月知道,表面的平静之下,新的战线正在悄然铺开。
不是枪炮与病毒。
而是思想与理念。
而这场战争,可能比之前的任何一场,都更难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