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包裹着冰渣,抽在人的脸上生疼。
这里是苍穹之下最高的一处战场,空气稀薄得仿佛每一口呼吸都要从肺叶里往外榨血。
“噗嗤!”
横刀划过脖颈,没有想象中喷涌而出的血泉,只有粘稠暗红的液体顺着创口缓缓溢出。
侯君集一脚踹翻面前的吐蕃奴隶,胸膛剧烈起伏,象个破旧的风箱。
他擦了擦脸上挂着一些早已冻结的血冰,看着远处。
“哞——!!”
大地震颤,那几百头双眼赤红的疯牛在突破第一层防线后,冲势不减,发了疯般朝着唐军的中军冲来。
这些畜生皮糙肉厚,头骨硬得象铁石,寻常箭矢射在身上跟挠痒没区别。
“神御军!立盾!下桩!”
“长矛手!顶上去!却月阵!”
后面的长矛兵没有丝毫退缩,一排排精钢打造的丈八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底端死死抵在冻土里挖好的凹槽中。
疯牛撞上了枪林。
长矛折断的声音与骨骼碎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几头冲在最前面的牦牛被数根长矛同时贯穿,巨大的惯性带着它们推着唐军的数组滑行了数丈,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尚囊带着的两万吐蕃王城禁军,在最后面,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兴奋。
“为了赞普!杀!想办法毁了他们的火器!”
两万吐蕃王城禁卫,裹着厚重的氆氇袍,挥舞着弯刀,顺着山坡如雪崩般倾泻而下。
他们是高原的孩子,在这里,他们的动作远比水土不服的大唐士兵要灵活。
侯君集看着漫山遍野冲下来的敌人,眼神阴鸷。
“想冲阵?”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横刀一指:“两翼散开!把那几架组装好的神威跑推上来!”
唐军的前沿阵型虽然被冲得有些散乱,但在各级将校的指挥中,依然保持着惊人的秩序。
原本护在辎重两侧的士兵迅速向两边拉开,露出了后方十几头早已跪伏在地的牦牛。
旁边是几架组装完毕的神威炮。
随着越发的靠近那曲,他们就预测到这里吐蕃人必然会集中兵力阻拦他们。
为此,几架神威炮他们已经开始拼接完毕,只要与底座拼接完成便可完成组装。
神机营的炮手飞速的调整炮口角度,太史局的人快速推算敌人的方位进行调整。
“放!”
神机营的士兵在进行最后一次角度调整后,直接点燃了引信。
“轰!轰!轰!”
几声沉闷的巨响在山谷间回荡。
这次用的是上次已经在倭寇身上,试验出来效果非凡的暴雨梨花弹。
最适合这种漫山遍野集群式冲锋,一杀就是一大片。
只见炮弹在吐蕃禁卫们头顶凌空炸开,无数锋利的铁片、瓷片混合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尖锐碎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在火药的巨大爆炸推动下,这些尖锐碎片直接化为了绞肉机。
下一刻。
惨叫声响起,下密密麻麻无差别打击的金属雨,吐蕃禁卫最前面的士兵,瞬间变成了一堆无法辨认的烂肉。
厚重的氆氇袍粉碎,人的肢体和内脏混杂在一起,将被翻起的冻土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战马更是直接被打成筛子。
尚囊的瞳孔猛然收缩,他只看到天空伴随爆炸的烟雾,下一刻,好多正在冲锋的士兵便成片的倒下。
“这这又是什么妖法?!”
然而,唐军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陌刀队!前压!”
李靖的中军令旗挥动。
一万名手持陌刀的壮汉,虽然没有重甲的防护,但他们眼中的杀气比那曲的寒风还要冷冽。
在这个高度,挥舞陌刀是极其消耗体力的。
所以他们没有象在平原上那样如墙而进,而是三人一组,成品字形配合。
一名吐蕃骑兵冲过了暴雨梨花弹的复盖区,挥刀砍向一名陌刀手。
那唐卒侧身闪过,手中陌刀借着腰力横扫而出。
在精钢锻造的陌刀和极致的动能下,战马的前腿被齐齐斩断。
“咔嚓!”
战马悲鸣跪倒,马背上的吐蕃人被甩飞出去,还没落地,就被旁边策应的长矛手一枪扎透了心窝。
“杀!”
侯君集提着染血的刀,一瘸一拐地走在尸堆里。
高原反应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景象甚至有些发黑,但他嘴角的笑容却越发狰狞。
此刻他已经杀红了眼。
他一把揪住一个受伤未死的吐蕃奴隶军,横刀从下腭刺入,直透脑顶,随后像扔垃圾一样甩在一旁。
此时,后方的神威炮再次组装完毕四门。
“调整仰角!目标,两翼山坡!”
“放!”
神威炮的弹丸呼啸着砸向尚囊两翼,巨大的声势和落地后崩裂的碎石,彻底击垮了吐蕃奴隶军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
“我不要死这是群魔鬼!”
看着不远处弹丸爆炸的地方,掀起的一片血雾,在寒冷的空气中飞速化作血粒落在脸上。
一个奴隶军再也受不了了,整个人直接疯了。
他就如同是一个引子,原本疯狂冲锋厮杀的奴隶军开始溃散。
他们丢下武器,不顾身后尚囊派遣的督战队的砍杀,哭喊着向四周的雪山逃窜。
最后面,尚囊看着败局已定的大军,握着刀的手在剧烈颤斗。
他知道,那曲完了,大唐真的要跨过这道天坎了。
“撤撤回逻些!”
尚囊咬着牙,拨转马头。
他必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赞普,唐军不可敌,并且天险已失,唐军即将顺势而下,直逼王城。
战斗持续了不到三个时辰。
战场中堆满了尸体,牦牛的、战马的、人的。
血水在低温下迅速凝结,把那曲的冻土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黑紫。
李靖策马缓缓走过战场,战马的铁蹄踩碎了凝固的血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大总管,清点完了。”
程处默满脸乌黑,只有牙齿是白的。
“斩首两万五千级,其中大多数都是那些奴隶军的,除了一些完好的牦牛已安抚好编入神机营,其馀受伤的皆已被宰杀。”
“我军伤亡如何?”李靖的声音很轻,尽量减少氧气的消耗。
“阵亡六千七百馀,另外有一千六百多个兄弟战斗结束后,心中憋着的那股杀气一下子散了,当场便断气了。”说到这,程处默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在这个生命禁区,剧烈运动本身就是在透支生命。
这次战斗是唐军进入吐蕃以来,最惨重的一次牺牲。
这一战总计战死八千馀人,其中一大半都不是敌人杀的,而是被这恶劣的环境硬生生杀死的。
听到这么大的伤亡,其中数千人全都老天爷杀死的,李靖也是不由沉默了一瞬。
良久,他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南方那连绵的雪峰。
“把他们的尸体埋在这片即将成为大唐疆域的战场,让这些英勇战死的将士英魂,替大唐镇守这片疆域,至于这些蛮子”他指了指满地的吐蕃尸体,
“筑京观,就在这片地方的最高处。”
“告诉全军,过了这道坎,就是下坡路,吐蕃的王城,已经在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