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店长的动作很快。不到半小时，林凡要求的资料就被整理好，送到了分店后面一间充当临时办公室的小仓库里。这里堆放着一些备用商品和杂物，但好歹有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相对安静。
资料包括：最近一周的简易销售记录（主要记录商品种类和大致数量，不涉及具体顾客信息，这是地下分店的隐私惯例）、小李和小张的排班表、以及一张用防水油纸打印出来的、极其详尽且标注了大量手写备注的地下网络局部结构图。图上清晰地标注了42号分店的位置、通往“镜厅”旧址的路径，以及周边错综复杂的通道和废弃房间。
“顾客记录……实在没办法。”周店长搓着手，有些为难，“咱们这儿情况特殊，很多熟客都是……不太方便留名的。只能凭记忆说个大概。今天上午那三位，王老板是倒腾旧电器的，刘师傅是下面水电站的检修工，小陈是附近美院的学生，喜欢下来写生。都来了好多次了，没见有什么异常。”
林凡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的重点本来也不在顾客。他快速翻看了小李和小张的排班表。过去一周，两人几乎是轮流当班，每天至少有一个人长时间待在店里，尤其是小张，因为住在附近的地下公寓，经常主动加班。这与他们镜像异常相对明显的发现吻合——长时间暴露在店内异常环境下的店员，其“镜像复制体”似乎更活跃，瑕疵也更多。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结构图上。“镜厅”旧址被用红笔重重圈出，旁边还有周店长歪歪扭扭的笔记：“传闻实验区，勿近。回音大，镜子邪门。”而在“镜厅”与分店之间的通道上，有几个点被标上了问号，旁边写着“偶有凉风，疑似暗隙”。
“这些‘暗隙’是什么？”林凡指着图问。
周店长凑过来看了看：“哦，这些啊。老防空洞年久失修，加上山体结构复杂，有些地方墙体开裂，或者有不知道通往哪里的细小缝隙。有时候走过去能感觉到有冷风吹出来，也听得到些奇怪的回音。我们一般就绕开走，或者用杂物堵一下。也没见出过什么事。”
暗隙……冷风……回音？林凡若有所思。这些会不会是“镜厅”异常能量或那些灰白光点向外渗透的通道？
“店长，关于‘镜厅’的历史，除了档案里提到的‘心理映射’实验，本地还流传什么具体的说法吗？比如，那些镜子是干什么用的？实验的对象是什么？”阿无忽然开口问道。
周店长挠了挠头，回忆道：“我也是听老一辈看守这里的人酒后提过几句。说那地方邪性，不是正经实验。好像是什么……‘看透人心’、‘复制思想’之类的？镜子也不是普通的镜子，据说是用一种特殊水晶还是陨石磨的，能照出人‘心里想的东西’，或者‘另一个自己’。后来实验好像出了事故，死了人，镜子也碎了不少，就封了。详细的我也不清楚，都是些神神叨叨的传闻。”
复制思想？照出另一个自己？林凡和阿无对视一眼。这与他们发现的“镜像复制体”何其相似！难道“镜厅”当年的实验，本质上就是在尝试制造或分离人的“镜像意识体”？那些破损的镜子残留的“惯性”，可能就是当年实验遗留下来的、不稳定的规则碎片，如今被某种未知因素重新激活，开始影响邻近的分点，甚至开始“复制”点内长时间停留的生命体？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投诉人看到的“商品镜像错乱”，可能并非商品本身变化，而是投诉人通过某种方式（也许是他自身特质，或者他当时所处的特殊状态），直接“看”到了那些被复制出来的、带有瑕疵的“商品镜像信息体”？而店员们的“镜像复制体”尚未完全独立，所以直接观察店员本体和普通镜子看不出明显问题，只有通过左眼“真视”或“锚”的相位感知，才能发现细微差异。
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办？是尝试与这些“镜像复制体”沟通？还是直接去“镜厅”旧址，探查并尝试关闭或稳定那个污染源？亦或是……先确保小李和小张本人的安全？他们知道自己的“影子”正在变得异常吗？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被轻轻敲响。小李的声音传来：“店长，巡查使，有客人来了，说要买点东西，但……样子有点奇怪。”
周店长看向林凡。林凡示意他先去应付，自己和阿无稍后出去。
周店长离开后，林凡看向阿无，低声道：“你怎么看？”
“根源在‘镜厅’。”阿无疑虑明确，“那些镜子残留的规则碎片是污染源。分店和店员是被动受影响者。要解决问题，必须处理源头。但‘镜厅’情况不明，直接闯入风险大。”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小李和小张的状态……他们的本体意识可能尚未被侵蚀或替换，但镜像复制体的成长在持续。时间越久，界限越模糊，最终可能导致‘镜像’与‘现实’的混淆，甚至……替换。”
林凡明白阿无的意思。就像照镜子久了，有时会分不清哪边是真实。如果这种“混淆”发生在灵能和存在层面，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尽快行动。
“先去‘镜厅’外围侦察。”林凡做出决定，“用‘辨真眼镜’和我们的能力，评估污染强度、影响范围，尝试寻找规则的薄弱点或关闭方法。同时，让周店长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让小李和小张暂时离开分店，去地面透透气，减少他们暴露在异常环境中的时间。”
阿无点头同意。
两人整理了一下装备，林凡将“辨真眼镜”戴好，阿无也检查了一下随身的符文石和骨刺短刃。然后，他们走出仓库，来到店面。
周店长正在收银台前，和一个背对着门口、裹着厚厚旧军大衣、头发花白凌乱的老头说着什么。老头手里拎着个破旧的编织袋，声音嘶哑，絮絮叨叨地要买最便宜的白酒和香烟，还不停地抱怨着灯光太亮，照得他眼睛花。
林凡的目光扫过老头。在“辨真眼镜”的过滤下，老头的灵能光晕极其微弱且混乱，充满了暮气和疲惫，是个普通的、可能精神不太好的流浪老人。但当他目光无意中掠过冷藏柜玻璃门上映出的老头倒影时，心中猛地一跳！
玻璃门上的倒影中，那个弯腰驼背、衣衫褴褛的老头……他的脸，在模糊的反射中，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类似融化蜡像般的平滑感，五官轮廓虽然相似，但细节全无，唯有一双眼睛的位置，是两团深邃的漆黑，正“望”着玻璃门外的林凡！
而现实中，老头还在和周店长讨价还价，对玻璃门上的倒影毫无所觉。
又一个！而且这个“镜像复制体”的独立性和异常程度，似乎比小李小张的更加明显！是因为这个老头经常来，还是他本身有什么特殊？
林凡不动声色，用眼神示意阿无注意冷藏柜玻璃。阿无微微侧目，随即眼神一凝，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大爷，就按您说的价，给您拿最便宜的那款。”周店长似乎被老头唠叨得有些不耐烦，只想快点打发他走，从柜台下拿出酒和烟，熟练地装袋。
老头付了钱（皱巴巴的零钞），拎起袋子，嘟嘟囔囔地转身往外走。经过林凡和阿无身边时，他身上传来一股浓烈的、混合着体味、酒气和地下潮气的怪味。
就在他与林凡擦肩而过的瞬间，林凡的左眼清晰地“看”到，老头身上飘散出几缕极其淡薄的、灰白色的能量丝线，如同被扯断的蛛丝，飘飘荡荡地落向地面，然后仿佛受到吸引般，朝着店内那些“反射面”——货架、玻璃、甚至小李小张所在的方位——缓慢飘去，并迅速融入其中，消失不见。
这些灰白丝线……是老头无意识散逸的精神能量？还是他被“镜像”规则摄取、复制后残留的“信息碎片”？
老头推门离开了，“叮咚”的门铃声再次响起。
店内恢复了短暂的安静。但林凡感到，空气中那种难以言喻的“延迟感”和“冗余信息”的干扰，似乎比刚才更重了一点点。小李和小张依旧在各自的位置，小张甚至在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曲，擦拭货架。但在林凡眼中，他们与自身倒影之间的那微妙“相位偏移”，似乎也扩大了一丝丝。
不能再等了。
“周店长，”林凡走到收银台前，压低声音，“我们决定先去‘镜厅’那边查看一下。你找个借口，比如电路检修或者盘点，让小李和小张现在就下班，离开店里，至少今天别回来了。给他们放个带薪假，务必让他们去地面上，人多、光线好的地方待着。如果可能，让他们这几天都别下来。”
周店长看着林凡严肃的表情，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连忙点头：“好，我马上安排。就说接到通知，要临时检查地下线路，有安全隐患，让他们先回去休息。”
“另外，”林凡补充道，“店门暂时关闭，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在我们回来前，不要让任何人再进来，包括熟客。”
“明白。”周店长立刻行动起来，走向小李和小张。
林凡和阿无对视一眼，再次检查了一下装备和那张结构图，然后转身，朝着通往“镜厅”方向的通道走去。
推开便利店那扇厚重的玻璃门，重新踏入阴冷潮湿、灯光昏暗的防空洞通道时，两人都有种从一层虚假的温暖薄膜中挣脱出来的感觉。但身后的“正常”是虚假的，前方的黑暗与未知，却可能更加危险。
他们沿着结构图标注的路径，很快再次回到了那片布满破镜子的“镜厅”外围区域。
这一次，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戒备，林凡左眼的“真视”和阿无的“锚”感知全力开启。
眼前的景象在林凡眼中变得更加清晰而诡异。那些蒙尘破碎的镜面背后，那片稀薄波动的“空间膜”此刻仿佛活了过来，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呼吸”着，每一次“呼吸”，都有更多的、细密的灰白色灵能碎屑从中渗出，如同孢子般飘散在空气中，并沿着通道，持续不断地朝着分点方向流去。
而在这些镜子之间的地面上、墙壁上，林凡看到了更多之前忽略的东西——一些极其淡薄、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如同水渍或油污般的暗色痕迹。这些痕迹蜿蜒扭曲，构成了某种难以理解的、仿佛符文又仿佛涂鸦的图案。在“真视”下，这些图案正散发着微弱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波动，似乎在与镜子的“呼吸”同步。
阿无蹲下身，手指虚按在一处痕迹上方，闭眼感应。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仪式残留’……很古老，很粗糙，但核心意图是‘分离’与‘映射’。将某个‘存在’的一部分，投射或复制到镜面之中。”
果然！林凡心中最后一丝疑虑被打消。“镜厅”当年的实验，就是在进行某种粗暴的“意识映射”或“存在复制”！这些残留的仪式痕迹和破损镜子，构成了一个不完整、不稳定、却仍在缓慢运行的“镜像规则场”。
他们顺着痕迹和灰白光点飘散的反方向，朝着“镜厅”更深处走去。
通道开始变得更加狭窄、崎岖。墙壁上人工开凿的痕迹逐渐被更原始的岩壁取代。滴水声更加密集，空气也更加阴冷。那些破镜子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些甚至直接嵌在岩壁之中，镜子背后的“空间膜”波动也越发剧烈。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宽阔的、像是天然岩洞改造而成的空间入口。入口处，两扇锈蚀严重的厚重铁门虚掩着，门楣上方，一块歪斜的铁牌上，还能勉强辨认出“镜厅 - 实验重地，闲人免进”的字样，字迹早已斑驳。
这里，就是当年那个试图“复制思想”、“照见另一个自己”的疯狂实验的核心区域。
站在入口，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林凡也能感觉到一股明显有别于外界的、更加凝实和混乱的灵能压力。左眼的“真视”视野中，入口内一片扭曲的灰白与暗色交织，正常的空间结构在那里仿佛被打碎后胡乱拼接，充满了不稳定的褶皱和断层。
“规则扭曲程度很高。”阿无的声音带着凝重，“‘锚’的感应受到强烈干扰。内部空间可能已经脱离了正常的坐标体系。”
林凡握紧了手中的短刃，左肩的海魄晶微微发热，散发出稳定的水韵灵场，帮他抵御着前方传来的精神层面的紊乱感。
“进去看看。”他沉声道，“小心，别碰任何镜子，也别相信你看到的第一个画面。”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吱呀作响的铁门，迈入了这片被遗忘已久的“镜厅”核心。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一片黑暗或破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的空间。空间的四壁、穹顶、甚至部分地面，都镶嵌着或悬挂着无数面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镜子！这些镜子大多破碎、污浊、布满裂纹，但依然反射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惨淡的微光（可能是某种残留的荧光物质或灵能辉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
镜子与镜子之间相互反射，形成了无数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倒影迷宫。林凡和阿无的身影一进入，立刻被无数个“自己”包围，那些倒影动作不一，表情各异，有些甚至扭曲变形，在破碎的镜面中被切割、重组，显得诡异至极。
空气中飘浮着浓密的灰白色灵能碎屑，如同有生命的尘埃。而在地面中央，有一个用暗红色物质（像是干涸的血液混合了某种矿物）涂抹而成的、极其复杂的巨大法阵。法阵的中心，摆放着一面唯一相对完整、约有等人高的椭圆形落地镜。这面镜子的框架是某种暗沉的金属，雕刻着繁复到令人眼晕的扭曲花纹，镜面虽然也有裂纹，却异常洁净，清晰地映照着周围的一切，包括林凡和阿无惊愕的脸。
而在那面落地镜的倒影中，林凡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镜中的自己和阿无，并非站在这个布满破镜的球形空间里，而是站在一个灯火通明、整洁现代的走廊中！那走廊的样式……赫然与42号分店内部的结构一模一样！镜中的“他们”，正一脸警惕地打量着周围，仿佛也刚刚进入某个陌生环境。
而在镜中走廊的两侧墙壁上，也悬挂着许多小镜子。那些小镜子中，又映出无数个更小的“他们”，以及更多复杂的场景碎片——有些像是分店的货架，有些像是防空洞通道，还有些……像是完全陌生的、装饰华丽的房间或实验室景象。
现实与镜面的边界，在这里，彻底模糊、交织、融为一体。
就在林凡被这诡异的景象震撼，试图分辨哪个是“真实”，哪个是“倒影”时——
那面中心的落地镜，镜面突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紧接着，镜中那个站在分店式走廊里的“林凡”，缓缓地、极其突兀地，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穿透了镜面，直接与镜外的林凡对视。
镜中“林凡”的嘴角，慢慢向上扯起，露出了一个与林凡本人绝不相同、充满了冰冷探究与诡异兴味的笑容。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镜外的林凡，轻轻勾了勾手指。
仿佛在说：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