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现实世界的便利店,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各种商品气味与微妙能量流动的空气,竟让林凡感到一丝莫名的亲切。与镜界那种纯粹、冰冷、充满倒影压迫感的环境相比,这里虽暗藏玄机,却至少有着踏实的“存在感”。
他们将依旧昏迷的王店长安置在休息室的简易床铺上。他的身体不再透明,但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而绵长,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阿无取出一张绘制着安魂符文的淡黄色符纸,轻轻贴在他的额心,符纸微微一亮,随即光芒内敛,形成一个稳定的保护场。
“魂力损耗过度,且有被强制剥离记忆的痕迹。能保住核心不散已是万幸,完全恢复需要时间和特定的养魂之物。”阿无检查后得出结论,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王店长不仅是同事,更是可能知晓林凡父母往事的关键人物之一。
林凡点点头,目光转向店内的储物间方向。按照映心所说,最大的一块“真实之镜”碎片,应该就在那里,作为这家分店的某种“底蕴”被存放着。
储物间比想象中更狭小、杂乱。各种贴着符箓的纸箱、散发异味的瓶罐、记录着异常事件的老旧档案袋堆放在一起。在阿无的感知引导下,他们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个黑色的金属小保险箱。保险箱没有锁孔,表面蚀刻着细密的、不断缓慢游走的银色纹路——是一种血脉与灵力混合的封印。
“需要店长权限,或者特定频率的灵力波动才能打开。”阿无尝试将手按上去,银色纹路微微发亮,但保险箱纹丝不动。
林凡走上前,调动体内那股与便利店体系逐渐融合的力量,将其凝聚于指尖,轻轻点在保险箱的中心。他的力量中,带着巡查使的权限烙印,也带着一丝从契约中沾染的、极微弱的“映心”的气息(或许是构筑契约时残留的)。
银色纹路的游走速度猛地加快,仿佛在识别、验证。几秒钟后,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保险箱的盖子自动向上弹开一道缝隙。
箱内铺着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块物件。
那正是八角铜镜的主体部分,约有两个成人手掌并拢那么大。铜镜背面铭刻的山海云纹古朴苍劲,但镜身从中部偏上的位置裂开,一道狰狞的裂缝几乎将它斜分为二,仅靠底部些许铜质相连。镜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浑浊黯淡,只能勉强映照出模糊扭曲的人影,完全看不出“真实之镜”应有的清澈透亮。它躺在那里,散发着一股沉静而哀伤的古老气息,仿佛一个受了重伤、陷入沉睡的精灵。
林凡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镜子入手冰凉,重量适中。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镜面裂纹时,能感觉到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能量脉动,如同垂死者的心跳。
“灵性大损,核心规则破碎。”阿无观察后判断,“但本源印记还在。用它作为母体,感应其他碎片,应该可行。”
如何感应?林凡尝试将一丝心神沉入镜子残破的核心。起初是一片混沌与黑暗,充斥着破碎画面带来的刺痛感——大多是王店长最后时刻的惊恐记忆碎片。他稳住心神,不去理会那些杂讯,只是温和地、持续地向镜子的本源注入自己那带有“锚定”和“连接”特性的力量,同时,在脑海中清晰地观想“完整”、“聚合”的意念。
渐渐地,破碎核心深处,一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淡金色光点被唤醒,轻轻闪烁了一下。与此同时,林凡手中的镜子主体,镜背上的部分云纹极其短暂地亮起了毫厘之光。
他感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牵引感”。并非明确的方向或距离,更像是在无边黑暗中,有两根同样脆弱、同样频率的丝线,在遥远的地方,与他手中的光点产生了共鸣。一根丝线的感应稍微清晰一些,另一根则飘忽不定,几乎难以捕捉。
“有反应了。”林凡睁开眼,“两个感应点,一个相对明确些,在……城西方向。另一个非常模糊,时隐时现,可能被什么东西干扰或屏蔽了。”
“先解决相对明确的。”阿无果断道。她转身从储物间另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取出了两件东西:一件是看起来像老式怀表,但表盘上刻着方位和能量刻度的小型罗盘;另一件是两件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灰色斗篷。
“寻踪盘,可以辅助定位能量异常点,校准你感应的方向。”她将罗盘递给林凡,“‘匿影披风’,低阶法器,能一定程度上干扰普通人和低等异常生物的视觉与感知,适合在城市中低调行动。”
林凡接过披风,入手轻若无物,抖开后披在身上,发现它竟能根据周围环境光线微微调节自身的颜色和透明度,确实是非常实用的工具。
两人准备妥当,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王店长,设定好店内的基础防御结界,便推开便利店的后门,融入了山城午夜之后更深沉的夜色之中。
山城的午夜,雾气渐起,远处的霓虹在雾中晕开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街道空旷,偶尔有晚归的车辆疾驰而过。林凡手持主体碎片,闭目凝神,仔细分辨着那微弱的牵引。阿无则在一旁操控寻踪盘,表盘上的指针在轻微摆动后,最终坚定地指向了城西偏北的方向。
他们穿行在寂静的街道、老旧的小区、尚未完工的建筑工地阴影之间。匿影披风让他们如同两道不起眼的灰影,完美地融入了城市的背景噪音中。随着不断靠近,林凡手中的碎片传来的共鸣感逐渐增强,镜背上的云纹闪烁频率也快了一点点。那感觉,就像是在一片杂乱的无线电波中,逐渐锁定了某个特定的信号源。
牵引最终将他们带到了一片待拆迁的老旧居民区边缘。这里大部分住户已经搬离,窗户黑洞洞的,墙体上涂满了大大的“拆”字。街道破损,路灯昏暗,几盏坏了的路灯滋滋地闪烁着,更添几分荒凉。而在居民区外围,紧邻着一条已经废弃多年、散发着淡淡异味的老式排水沟渠。
共鸣的源头,就在这条沟渠的深处。
沟渠宽约两米,深约三米,底部淤积着黑乎乎的泥浆和垃圾,两侧是斑驳的水泥护壁。浓烈的腐臭和潮湿气味扑面而来。
“下面?”阿无微微蹙眉,但神色未变。
“嗯,很近了。”林凡肯定道。他收起主体碎片,和阿无沿着沟渠边缘找到一处断裂破损、可以攀爬下去的地方。
下到沟渠底部,光线更加昏暗。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附着在墙壁上的黏腻苔藓、锈蚀的管道以及各种难以辨认的废弃物。臭味更加浓烈。
林凡再次感应,这一次,共鸣变得非常清晰,几乎就在前方十几米处,而且……似乎还在缓缓移动?
两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循着感应向前。绕过一堆坍塌的砖石,手电筒的光束猛地定格在前方的沟渠拐角处。
那里,一个由废弃塑料布、纸箱和破棉絮堆砌成的、极其简陋的窝棚,紧贴着沟壁。窝棚前,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蹲在浑浊的渠水边,似乎在清洗着什么。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脏兮兮的、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头发枯黄凌乱。她的小手里,正握着一块闪烁着微弱淡金色光芒的物件,就着渠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那物件,正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八角铜镜碎片!其上的纹路和材质,与林凡怀中的主体碎片如出一辙!淡金色的光芒正是从碎片中心一道细微的裂痕中透出,虽然微弱,却在这污浊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纯净、温暖。
小女孩擦得很认真,很专注,嘴里还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有些耳熟的童谣。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温柔。
然而,当手电筒的光不可避免地照亮她周围时,林凡和阿无都清楚地看到,小女孩没有影子。渠水倒映出的,只有她手中那块发光的碎片,和她身上破烂的衣物轮廓,却独独没有她本人的身影。
而且,她的身体边缘,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信号不良般的透明闪烁。
她不是活人。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活人。
似乎是被光线惊扰,小女孩的哼唱声停下了。她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苍白但清秀的小脸,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无尽的虚无。她的目光落在林凡和阿无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迷茫和……一丝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期待。
她举起手中那块被擦得微微发亮的镜子碎片,用稚嫩而飘忽的声音,轻轻地问:
“你们……是来帮我找回家的路的吗?”
“妈妈说……对着镜子,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可是……镜子碎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污浊的沟渠里回荡,带着一种直达灵魂的寒意与悲伤。而她手中的碎片,似乎感应到了主体的靠近,光芒微微跳跃了一下,映照出小女孩那双没有倒影的空洞眼眸。
第一块碎片,找到了。但它守护者(或者说依附者)的真相,似乎比预想的更加复杂、更加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