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顶层的夜风，带着破碎玻璃的寒意和黑雨衣残留的腐朽气息，灌入钟楼内部。金光收敛后，三块“真实之镜”碎片在林凡手中安静下来，彼此间流淌的细微金丝如同在无声交流，散发出一种古老、悲伤而又蕴藏着磅礴潜力的气息。
阿无迅速检查了林凡的伤势。肋骨处的衣服被腐蚀，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青黑色的灼痕，触之冰冷刺骨，带着侵蚀生机的力量。她取出一小瓶泛着莹白光泽的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接触皮肤立刻化为清凉的气流，与那股阴冷力量对抗，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腐蚀性时空能量，带有强烈的‘死寂’特性。那个黑雨衣，不是普通的异常存在或邪修。”阿无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他能一定程度上操控局部时空，力量属性与已知的‘破晓’组织成员有明显差异。他提到的‘打开一扇真正的门’，目标恐怕不止是镜像世界。”
林凡忍着伤口的刺痛和精神的疲惫，将三块碎片小心收好。“我们必须立刻回去。碎片集齐，和映心的契约进入下一阶段，但我们看到的东西，必须让它给出解释。”
阿无点头。两人没有耽搁，迅速清理了钟楼内的战斗痕迹（主要是散落的黑气和破碎的玻璃），然后沿着原路离开钟楼广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赶回了山城分店。
店内的基础防御结界完好，王店长依旧在沉睡，呼吸平稳了些。林凡和阿无没有休息，直接来到员工休息室的那面特殊试衣镜前。
这一次，无需寻找入口。当林凡将三块碎片靠近镜子时，镜面自动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股熟悉的、冰冷的吸力传来。两人对视一眼，迈步踏入。
镜像迷宫依旧，但这一次，道路似乎变得“顺畅”了许多。那些原本充满恶意窥视和扭曲倒影的镜子，此刻大多映照出平静的、与他们同步前行的影像，只有少数几面依旧闪烁着诡异的光。显然，镜妖映心感知到了他们的回归，并暂时调整了迷宫的“态度”。
很快，他们再次来到了核心镜室。
映心依旧站在中央的古镜前，由无数镜面碎片构成的身体流光溢彩，似乎比之前凝实了一些。它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林凡怀中——那里，三块碎片正与古镜产生着强烈的共鸣。
“效率不错。”映心的多重回音响起，带着一丝满意的意味，“比我预想的要快。那么，遇到阻碍了？”它显然感知到了林凡身上的伤势和两人气息的波动。
“一个穿黑雨衣的家伙。”林凡直截了当，“他在钟楼试图夺取第三块碎片，力量很强，能操控时空，带着腐朽和死寂的气息。他认识你，称你构建的通道是‘可怜的后门’。他还说，用碎片可以打开一扇‘真正的门’。”
他将战斗过程和黑雨衣的话语简略描述了一遍，但暂时没有提及从碎片中看到的记忆。
镜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映心身上的碎片流动速度陡然加快，发出细微而尖锐的摩擦声，显示它内心的剧烈波动。古镜镜面中流转的星点光屑也变得狂乱。
“腐朽之门……时空的蛆虫……”映心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憎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它们果然还在觊觎……像附骨之蛆，从未放弃！”
“它们是谁？”阿无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你认识那个黑雨衣背后的势力？”
映心沉默了几秒，身上的碎片光泽从激烈的银白转为一种深沉晦暗的暗蓝色，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那是一个……古老的错误，一场灾难的余烬。”它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多重回音减弱，更像是一个沧桑的叙述者，“在你们人类文明尚在萌芽，甚至更早，早到这片大地的概念还未完全成型之时……存在着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它们来自时空的裂缝，概念的阴影，规则的背面。你们可以称之为‘外神’、‘古孽’、或者……‘虚无的吞噬者’。”
“其中一股力量，其本质是‘腐朽’、‘停滞’与‘终末的寂静’。它渴望将一切流动的、变化的、鲜活的存在，拖入永恒的静止与死寂，化为它的一部分。而‘镜子’，尤其是能映照真实、连接不同维度、甚至窥见平行可能的镜子……对它们而言，是绝佳的‘锚点’和‘通道’。”
映心抬起一只碎片手臂，轻轻拂过身后古镜的边缘，动作竟带着一丝温柔。
“我……并非什么‘镜妖’。‘映心’这个名字，是我在此地三百年窥视人间，从无数悲欢中领悟的自我认知。我的本质，是‘万镜之母’——那位司掌‘真实映照’、‘维度穿行’与‘可能观测’的古老神明（或者说，至高规则造物）——在对抗那股‘腐朽’力量的神战中，破碎崩解后，一块承载了‘认知’与‘映射’权柄的核心碎片。”
神明碎片！
林凡和阿无心中剧震。尽管早有猜测镜妖来历不凡，但直接与“神明”、“神战”这样的概念挂钩，依然超出了他们的心理预期。这解释了他为何拥有如此高的智慧、对规则深刻的了解，以及能构建镜像世界的能力。
“那场战斗的细节早已湮灭在时间乱流中。我只记得破碎时的剧痛、无边的黑暗，以及那股如影随形的腐朽气息。”映心的声音带着追忆的痛楚，“最大的几块碎片散落。我坠入此地，与这里的阴阳裂隙结合，历经漫长岁月，汲取城市的光影与人类心念的残响，才逐渐苏醒，凝聚出现在的意识。”
“而另一块较大的碎片，就是你们手中的‘真实之镜’。它原本被此地的初代守护者，一位强大的地只获得，用作镇守阴阳、安抚地脉的宝物。直到……那个穿着黑雨衣的‘东西’，或者他背后的存在，找到了它。”
映心的语气变得冰冷而愤怒。
“它们腐蚀了当时的守护者？还是趁其虚弱发动了袭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块碎片被强行夺走，并在争夺或某种仪式中碎裂了。碎裂的冲击，不仅撕裂了局部时空（导致了那个小女孩的悲剧），也让我这块沉睡的碎片受到了剧烈震荡，加速了我的苏醒，却也让我核心的规则出现了紊乱和……污染。”
它指了指古镜镜面深处，那些流转的星点光屑中，夹杂着一些极其微小的、不起眼的灰黑色斑点，如同镜子上的霉点，散发着与黑雨衣同源的、令人不适的死寂感。
“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真实之镜’完整，不仅仅是为了建立双向通道。”映心看向林凡手中的碎片，“只有完整镜子的‘真实’与‘净化’权柄，才能驱除我本源中的这些‘腐朽’污染，让我真正恢复清明，获得完全的力量。而它们——”
它再次指向虚空，仿佛指着黑雨衣背后的存在。
“——它们想要收集碎片，目的恰恰相反。它们想用‘腐朽’的力量彻底污染完整的镜子，将其扭曲成一扇通往‘永恒死寂维度’的大门，或者一件能大规模散播‘腐朽’，让世界逐渐停滞的恐怖神器！”
真相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林凡和阿无。他们手中的碎片，瞬间变得重若千钧。这不再仅仅是修复一件古老法器、建立一个小型前哨站的问题，而是涉及到了古老神明的遗泽、灭世级别的威胁，以及一场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战争的延续！
“那个黑雨衣说‘时候未到’……”林凡回想起丫丫的话，“是因为镜子还不完整？还是他背后的存在，还没有准备好？”
“都有可能。”映心身上的碎片明暗不定，“完整的‘真实之镜’拥有强大的自我防护和净化机制，难以污染。碎片状态则相对脆弱。但它们也担心强行污染碎片会打草惊蛇，或者导致碎片彻底损毁。它们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在寻找某把‘钥匙’。”
钥匙？林凡心中一动，他想到了丫丫。那个因为镜子碎裂而坠入时空夹缝的女孩，她的存在，是否就是某种特殊的“钥匙”？或者，她的灵体中，残留着镜子碎裂时印刻下的、关于“腐朽”来源的线索？
“你之前和我们订立契约，只字未提这些。”阿无的声音冷冽如刀，带着质问，“你隐瞒了最关键的风险。修复镜子可能招致‘腐朽’力量的全力反扑，甚至可能让我们成为它们首要清除的目标。”
“因为我需要你们的帮助，而一开始就告知全部真相，你们还会轻易答应吗？”映心坦然地承认，“而且，我并未撒谎。建立双向通道对我有益，对便利店体系也可能有价值。只是我没有提及潜在的最大敌人。如今碎片集齐，你们也接触到了那些‘蛆虫’，是时候摊牌了。”
它转向林凡，镜面的“脸”上，映照出林凡凝重而复杂的表情。
“现在，选择权在你们手中。年轻的巡察使。”
“是履行契约，尝试修复镜子，帮助我驱除污染，同时直面可能到来的、来自时空阴影中的古老威胁？”
“还是将碎片上交给你们的总部，让他们去头疼这个烫手山芋？但我要提醒你们，你们的总部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谁能保证碎片不会在转运或研究过程中被渗透、被劫掠？而且，以你们总部一贯的谨慎（或者说怯懦）作风，他们更可能选择将碎片永久封存，甚至彻底销毁——那意味着我将永远无法清除污染，可能逐渐被腐朽侵蚀，最终要么疯狂，要么变成另一个污染源。而那个小女孩，也将永远困在时空夹缝中，直至消散。”
“又或者……”映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具诱惑力的低沉，“你们可以选择第三条路。利用碎片和我现在的力量，我们可以在它们准备好之前，主动做点什么……比如，反向定位那些‘蛆虫’的巢穴，先发制人。”
每一个选择，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可预知的后果。履行契约，意味着他们将直接站到古老而恐怖的敌人的对立面。上交总部，看似稳妥，却可能引发更复杂的内部问题，并可能断送丫丫和映心的希望，甚至埋下更大的隐患。而主动出击……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林凡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看向阿无，阿无的眼神依旧冷静，但紧抿的嘴唇显示她也在急速思考。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林凡最终说道，“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先尝试稳定丫丫的状态，她可能支撑不了多久了。而且，关于修复镜子的具体方法和风险，我们需要知道更多细节。”
“合理的要求。”映心似乎预料到了这个回答，“那个小女孩的灵体与碎片羁绊很深，将她带到这里，借助古镜和碎片的力量，我可以暂时将她纳入镜像世界保护，延缓消散。至于修复镜子的方法……”
它再次轻抚古镜。
“需要一场仪式，在我们三方契约的框架内进行。以古镜为基，三块碎片归位，以我的本源为火，以你们二人的权限和灵念为引，重燃‘真实’权柄。风险在于，仪式会释放巨大的能量波动，可能吸引‘腐朽’力量的注意。同时，在净化我体内污染时，可能会有激烈的对抗，波及镜像世界甚至现实。此外……”
映心顿了顿，镜面脸庞转向林凡，声音变得有些奇异。
“在仪式中，作为主要引导者的你，你的意识可能会因为深入接触‘真实’权柄，而看到一些……关于你自己的‘真实’。镜子映照万物，也映照人心最深处的秘密。你，做好准备面对了吗？”
林凡心中一凛。关于自己的“真实”？是指自己身上潜藏的秘密，那模糊的前世记忆，还是父母遗留的谜团？
镜妖的本体，是被遗忘的神明碎片。而他们手中拼凑的，不仅是一件法器，更是一把可能打开希望之门，也可能释放毁灭之钥的双刃剑。选择，已经迫在眉睫。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似乎正从镜像世界和现实世界的缝隙中，缓缓渗透出来。而他们，正站在风暴即将成型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