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一中坐落于县城东侧，红墙绿瓦的建筑群在晨光中显得庄重而宁静。然而，当张舒铭踏进校门的那一刻，他那经过检察院多年历练的直觉就告诉他，这座看似平静的校园里暗流涌动。
王福升准备的欢迎会透着刻意的简慢。这位主持工作的副校长端坐在宽大办公桌后，微胖的脸上不见丝毫笑意，目光冷硬如铁。见张舒铭进来，他缓缓起身，握手时力道骤然加重，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张舒铭。王福升直呼其名，声音里淬着冰，青石镇一别，没想到你还有脸踏进我的地盘。他刻意加重我的地盘几个字，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张舒铭的脸。
张舒铭面色如常，谦逊地微微躬身：王校，过去的事我向您赔罪。如今我是戴罪之身，还望您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赔罪？王福升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敲击桌面，当初你一路举报断我前程，现在倒要来我手下讨饭吃？真是天理循环啊。他故意拉长语调，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张舒铭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语气平和：王校教训的是。我如今只想踏踏实实工作，将功补过。
王福升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既然来了，就别想耍花样。教务处最里间给你留着，顺便把贫困生资助这块硬骨头啃了吧。他嘴角扯出讥讽的弧度，这可是你，别让我失望。
这番安排已不仅是试探，而是赤裸裸的刁难。张舒铭却神色不变，反而加深了躬身的幅度：感谢王校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尽心尽力。他刻意表现出对安排的满意，既是对王福升的麻痹，也是为后续行动预留空间。在权力场中，有时候看似不利的处境，反而能成为最好的掩护。张舒铭在心底已经勾勒出清晰的行动路线：首先要在一中立足，通过规范工作流程积累威信；其次要耐心收集证据，等待最佳时机；最后才能图谋除弊。这个过程中，必须时刻牢记之道，一切行动都要合乎规则，让对手无把柄可抓。
走出办公室时，张舒铭能感受到身后那道冰冷目光始终钉在背上。他面上平静无波，心底却已洞若观火：王福升的敌意毫不掩饰，这既是危机，也意味着对方已经自乱阵脚。在权力的棋局中，情绪外露的对手，往往最容易露出破绽。最值得注意的是，王福升将他安排在教务处最里面的办公室，与总务主任陈国梁仅一墙之隔。这一安排表面是照顾，实则是为了便于监视。张舒铭心下明了，这是王福升在青石镇交锋吃亏后采取的防范措施，但也正好符合他存身立信的初期策略。他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而真正的智者，懂得在暴风雨来临前，先为自己寻找最稳固的立足点。
暮色渐沉，张舒铭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正准备结束第一天的工作。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没等他应声，一颗小脑袋就探了进来，随即，鹿雨桐像只轻盈的蝴蝶般闪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小纸袋。
“嘿！我就猜你还没溜！”她笑靥如花，身上不再是培训时随性的t恤牛仔裤，但新换上的学院风针织衫和百褶裙依旧透着满满的青春气息，与这间严肃的办公室格格不入。她这个挂职副校长，显然没什么具体分工，心思也完全不在“正事”上。
“张大主任，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有没有被王校他们的‘热情’吓到？”她俏皮地眨眨眼，自顾自在张舒铭对面的椅子坐下，将小纸袋推到他面前，“喏，犒劳你的！我家阿姨做的点心，可比食堂的好吃一百倍！”
张舒铭看到她，脸上不自觉就带了笑，身体也放松地往后一靠，语气随意又带着他特有的调侃：“吓到？能吓到我的，估计只有某位副校长突然袭击检查工作。”他打开纸袋，是造型可爱的曲奇，“哟，专门给我送温暖？这算不算领导关怀下属？”
“去你的！谁关怀你！”鹿雨桐脸一红，娇嗔地瞪他一眼，视线落到他桌上摊开的贫困生材料上，笑容收敛了些，带着点单纯的担忧，“还在弄这个啊？我下午好像看到那个叫……李小花？对，李小花，眼睛红红的从你这出去。是不是补助又没戏了？”
“观察这么仔细？”张舒铭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点点头表示味道不错，然后才慢悠悠地说，“看来鹿校长虽然不常下基层，但群众动态掌握得很及时嘛。”
“少贫！”鹿雨桐皱着鼻子，“我跟你说正经的！那孩子家里好像挺难的。王校他们……是不是又搞什么名堂了？”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打抱不平的天真，“我听说，好像有些名额给了不该给的人。你要是需要帮忙，我……我可以去问我爸，或者找教育局的叔叔阿姨说道说道！”她一副“我上头有人”的单纯架势。
张舒铭看着眼前这个家境优渥、心思简单，却真心想帮他（或者说，是真心向着他）的女孩，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暖意。他故意逗她：“哟，我们雨桐这是要为我两肋插刀，动用家族势力了？”
“谁……谁为你两肋插刀了！”鹿雨桐的脸更红了，眼神闪烁，“我这是……这是路见不平！对，路见不平！”她顿了顿，小声嘟囔，“而且……看你一个人跟他们斗，傻乎乎的……”
张舒铭心中一动，收起几分玩笑，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托着下巴看她，眼神里带着促狭的笑意，低声说：“这么担心我啊？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怎么报答鹿校长的‘知遇之恩’和……‘偏心’之情了。”
他靠得有些近，气息拂过，鹿雨桐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耳根染上绯红，嘴硬道：“谁……谁偏心你了！少自作多情！快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嘛？”
“怎么办？”张舒铭坐回去，懒散地转着手中的笔，眼神却清亮，“按规矩办呗。先走正常程序，看看能不能把李小花的申请捋顺了。要是有人不按规矩来……”他拖长语调，看着鹿雨桐，“到时候，可能真得请我们貌美心善、人脉广阔的鹿副校长出马，帮我敲敲边鼓了。”
鹿雨桐一听，下巴扬得更高了，眼睛里闪着光，像只被顺毛后得意洋洋的猫咪：“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可她转念一想，眉头又轻轻皱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情愿：“不过……周五晚上那个聚餐，说是给你接风，我总觉得王福升没安什么好心。之前的类似活动，我能推就推，这次也不太想去。”
张舒铭看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由得莞尔，身体懒散地往椅背上一靠，语调轻松：“哟，我们鹿校长这是怕我被人灌酒，还是怕我被人卖了？”他故意逗她，眼神里带着戏谑的笑意。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鹿雨桐嗔怪地瞪他一眼，身体却不自觉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你刚来，不知道他们那些人的做派。那种场合，喝酒、劝酒、称兄道弟，最后就是拉拢或者试探，烦死了。我不想去应付。”
“不想去就不去呗，”张舒铭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随即话锋一转，眼里闪过一抹精明的光，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点分析的味道，“不过，你想想，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们摆明了是试探，我们不去，反而显得心里有鬼，容易激化矛盾。不如大大方方去，看看他们到底唱哪一出。”
他见鹿雨桐仍然蹙着眉，便换了种更随性、甚至带点亲昵的语气调侃道：“怎么，我们鹿校长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一顿饭啊？放心，有我在呢。到时候你就坐我旁边，咱们统一口径，就说你明天一早家里有事，或者要备课，不喝酒，坐一会儿就找机会开溜。我保证，全程给你当保镖，怎么样？”
“谁要你当保镖！”鹿雨桐被他逗得嘴角微微上扬，但还是有点犹豫，“可是……那种场合真的很讨厌……”
“讨厌归讨厌，”张舒铭收敛了几分玩笑，语气认真了些，但依旧随意，“但这确实是个观察风向的好机会。王福升想试探我们，我们也能趁机摸摸他们的底。再说了，”他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冲她眨眨眼，“你忍心看我一个人去‘虎穴狼窝’啊？万一我被他们灌醉了，谁送你回家？”
“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鹿雨桐脸一热，作势要打他，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最终像是下了决心，深吸一口气，“好吧好吧，一起去就一起去！不过说好了，不喝酒，坐一会儿就走！你也不准多喝！”
“遵命，领导！”张舒铭立刻坐直，做了个夸张的保证手势，眼里笑意更深，“保证滴酒不沾，全程保持清醒，护送鹿校长安全撤离。到时候你看我眼色行事，咱们速战速决。”
“嘿嘿。”鹿雨桐终于笑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那你到时候机灵点，见势不妙我们就撤。”
“放心，”张舒铭自信地笑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仍带着对她独有的随意，“有我在，没事的。就当去看场戏，看看他们能演出什么花样来。”“这还差不多。”鹿雨桐这才满意地放下“武器”，站起身，“那我先走啦！记得吃点心！还有……别太累着。”最后一句，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藏不住的关心。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和霸道：“喂，张舒铭，……不准跟那个赵科长走太近！听到没？”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醋意却明显得可爱。
张舒铭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故意逗她：“为什么？赵科长可是局领导，我得积极靠拢组织啊。”
“不行就是不行！”鹿雨桐跺了跺脚，理由蛮横却真诚，“她……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反正……你离她远点！”说完，像是怕听到他反驳，飞快地拉开门跑了。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只剩下淡淡的点心香气和张舒铭脸上未褪的笑意。他摇了摇头，心里清楚，鹿雨桐的“帮助”可能带着孩子气的冲动，她的“醋意”也简单直接，但这份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维护，在这复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珍贵，也让他原本有些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弛了几分。他拿起一块曲奇，甜味在舌尖化开，窗外的夕阳似乎也变得更加温暖了。这盘棋，因为有了这个单纯又执着的“队友”，似乎变得没那么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