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深处，供奉着大周历代天子灵位的正殿侧室。新加上去的牌位就放在最前面，镶了金边的“姬瑞清”三个字非常明显。
这里是洛邑最肃穆、最寂静的地方，长明灯昏黄的光晕下，两道人影正相互打量着彼此。
嬴无垢站在室中，黑色的长袍与阴影几乎融为了一体。但顾承章的眼神很好，发现对方整个人的气质已截然不同，尤其是那双眼睛，不再是属于人类的瞳孔，而是化为暗金色的竖瞳，眼底深处有熔岩般的血丝在流转。他的脊背微弓，手指关节不时发出不自然的脆响。
一见面时就在嬴无垢颈部缠绕的黑气，现在已经消失不见，只有鳞片状纹路时隐时现。
在他面前三步处，顾承章被扔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仍穿着白色囚服，但嬴无垢给他加了料，手腕脚踝被紧紧捆缚，绳索表面刻满了符文，每一条都深深地勒进皮肉里。重伤未愈，加上连番折磨，他已虚弱到连坐起身都艰难，只能半倚在供奉香案的基座上喘息。
“看什么？”嬴无垢问道。
“你不是嬴无垢，你是谁？”
“有点眼力见啊。”龙魂问道，“能看出不同？”
“他有重瞳。”嬴无垢回答。
“有意思。”龙魂笑道，“小子，你该感到荣幸。能被本座选为血食，是你几世修来的机缘。”
顾承章叹了口气，喉咙有点沙哑。“一丝苟延残喘的龙魂，也配谈机缘？”
龙魂不怒反笑，笑声在石室中回荡，“牙尖嘴利，和当年姬家几个小儿一个德行。可惜，光靠嘴硬救不了你的命。”
他缓步走近， 顾承章感觉到一股压迫感。人族面对顶级掠食者，会有一种本能的恐惧。但他咬紧牙关，将这股恐惧生生压了下去。
学剑以后，他逐渐明白一个道理，剑修之道，首重剑心通明，若心生惧意，剑便钝了。
“你想怎样？”顾承章盯着那双非人的竖瞳。
“怎样？”龙魂在顾承章面前蹲下，伸出已开始龙化的右手：手指变得修长，指甲尖锐如钩，手背覆盖着细密的暗金色鳞片。
嬴无垢的魂魄被它压制了下去，它暂时完全占据了这副身体。
它用指甲轻轻划过顾承章的脖颈，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
鲜血渗出，龙魂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迷醉的表情。“香，真香。龙髓的味道，还有人血的甜腥。八百年了，本座终于又闻到了。噢，对了，你的身躯，比嬴无垢好得多啊。淬炼过了，嗯，还不止一遍，不错不错。”
顾承章浑身僵硬，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所以你要吸干我的血，炼化我的魂，夺取龙髓？”顾承章问道。
“聪明。”龙魂直起身，张开双臂，“你的精血，能滋养我残破的龙魂；你的肉身，能成为我暂居的容器；龙髓玺，则是我重铸龙躯的关键。一举三得，岂不美哉？”
顾承章沉默片刻，忽然问：“嬴无垢呢？他甘心做你的傀儡？”
龙魂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他嗤嗤一笑，“他有求于我呀。玄秦国运和骊山龙脉息息相关。国力衰微，内忧外患，他需要力量来稳固王位，需要寿命来延长统治，需要气运来延续国祚。我们做了交易，各取所需罢了。”
“可现在你要夺舍我，他的交易怎么办？”
“交易？”龙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和蝼蚁有什么交易可谈？本座原本打算用他肉身三年五载，待寻得更好的容器便离去。但现在有了你……”
他贪婪地盯着顾承章。
“你的身体与龙髓玺完美契合，又年轻，潜力无穷。比嬴无垢那具天阉的残躯强太多了。至于嬴无垢的神识，待我彻底占据你肉身后，随手抹去便是。”
顾承章心中一寒。
高傲、残忍、视众生如草芥，这就是它的本性吗？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龙魂失去耐心，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对着顾承章虚按，“该办正事了。”
暗红色的龙气从龙魂掌心涌出，化作五条纤细的血色锁链，锁链尽头是五枚锋利的倒钩。锁链如毒蛇一样蠕动，钻向顾承章的五官——眼、耳、口、鼻。
“这叫五感噬魂。”龙魂阴森一笑，说道，“它会钻入你的七窍，顺着经脉直抵丹田，将你的精血、真元、魂魄一点点抽离，但躯壳会保存完整。这个过程会很慢，很痛苦，你会有清晰的感受。”
血色锁链已触到顾承章的脸。
冰冷的触感，带着死亡的寒气。
顾承章拼命挣扎，但缚仙索将他死死捆缚，重伤之躯更使不出半分力气。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倒钩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第一枚倒钩即将刺入他左眼的瞬间，他猛地一偏头，倒钩划破他的眼角，鲜血喷出，甩了几滴在编钟上。
“别动！”龙魂按住了他，“不要破坏我的皮囊，本座还要用呢！”
顾承章感觉有座大山压在自己身上，怎么动都动不了。倒钩继续延伸进他的七窍。
“不……”顾承章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
一点微弱的震动感，从顾承章身下的香案基座传来。
龙魂动作一顿，竖瞳骤缩：“什么？谁来了？”
它感受到了，不是基座，是太庙本身在震动。
“铛……”
又是一声，比刚才清晰了些。像是某种金属被轻轻敲击，余音悠长，在石室中回荡。
这次连顾承章也听到了。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声音来源——香案上，供奉着一尊无字牌位，牌位前摆着一套编钟。编钟共六十四枚，大小依次排列，最大的有脸盆大小，最小的不过拳头般大。此刻，最中央那枚中等大小的编钟，正在微微震颤。
钟体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
龙魂脸色阴沉下来，“什么鬼东西？阵法吗？”
话音未落，那枚编钟再次自鸣。
“铛——！”
这一次，钟声洪亮如黄钟大吕，震得整间石室簌簌作响。钟声响起的同时，编钟表面的纹路骤然亮起，光芒如水银般流淌，迅速蔓延到其他编钟上。
铛铛铛……
一枚，两枚，三枚……
六十四枚编钟依次亮起，纹路在钟体表面交织、连接，最终形成一幅完整的阵图。阵图中央，赫然是一个古老的“姬”字。
“姬家血脉！”龙魂猛地看向顾承章，眼中惊疑不定，“你怎么会是姬家的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