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在顾梦依耳畔炸响。她甚至能感觉到弹头擦过发梢时带起的灼热气流。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抱着陈序，用尽全身力气向那截在波浪中起伏的浮筒扑去。
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了他们。咸涩的海水灌入口鼻，刺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细针扎进皮肤。顾梦依拼命挣扎，一只手死死抓住陈序，另一只手在浑浊的海水中胡乱划动。
浮筒就在眼前不到两米的地方上下浮动，墨绿色的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上方船体破口处传来更多叫骂和枪声，子弹噗噗打入周围的海水，激起一道道水柱。顾梦依憋着一口气，借着海浪推涌的力道，猛地向前一蹿，指尖终于触到了浮筒侧面的金属抓手环。
抓住了！
她死死攥住那冰冷湿滑的环扣，另一只手奋力将陈序拖过来。陈序已经半昏迷，脸色在海水浸泡下呈现出死灰般的苍白，手臂上的伤口被咸水刺激，又开始渗出淡红色的血丝。
“陈序！抓紧！”顾梦依在他耳边嘶吼，声音被海浪拍打声淹没大半。
陈序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眼神勉强聚焦，他机械地抬起另一只手，也抓住了浮筒的抓手环。
两人就这样悬挂在浮筒侧面，随着汹涌的波涛上下起伏，每一次浮筒被浪头托起又摔落，都震得他们手臂发麻，几乎脱手。
上方枪声稍歇，但叶怀明的怒吼声透过海风隐约传来：“放下救生艇！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能再等了。顾梦依咬紧牙关，单手抓着环扣，身体在水中艰难扭转，用脚摸索着浮筒底部。果然，在浮筒与钢缆连接处下方，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锁扣装置。她回忆着孤峰的话——顺时针拧三圈再拉。
她用脚尖勾住锁扣，尝试转动。第一圈，锁扣纹丝不动，锈死了。她用尽全身力气猛蹬，脚踝传来剧痛，但锁扣终于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转动了四分之一圈。
第二圈更费力，海水阻力、浮筒晃动、体力透支，每一分力量都要从骨头缝里挤出来。她感觉自己像在拧动一座山。
第三圈转到一半时，上方传来了救生艇马达启动的轰鸣声——叶怀明的人已经放下小艇了！
“快……”陈序虚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松开一只手，身体下沉，用脚帮她一起蹬那锁扣。
两人合力之下，锁扣终于完成了第三圈旋转。顾梦依猛地一拉——
“咔哒！”
清脆的解脱声传来，钢缆与浮筒的连接应声而断！浮筒瞬间失去了与沉船的连接，像一片落叶般被海浪推着，向着远离“海葵号”的方向漂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艘安装了舷外马达的小型快艇从“海葵号”侧舷放下，艇上坐着三名持枪者，其中一人站在船头，正是叶怀明！他举着望远镜，正在海面上搜寻。
浮筒在海浪中剧烈颠簸，顾梦依拼尽全力，一手抓着环扣，一手托着陈序的腰，用脚踢开浮筒顶部的圆形舱盖。舱盖比她预想的沉重，浸水后更难开启，她连蹬了四五下，才听到“嘭”的一声闷响，舱盖向内弹开了。
里面黑漆漆的，但至少是个容身之所。她先将陈序推了进去，自己随后也翻身爬入。舱盖在她身后自动合拢，只留下一条缝隙通风。
浮筒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稍大，直径约八十公分，高度有一米二左右，勉强能让两人蜷缩坐下。里面漆黑一片，只有舱盖缝隙透进一丝微弱天光。
空气混浊，带着浓重的铁锈、霉味和某种油脂的气味，但至少暂时隔绝了外面的海浪和追击者。
顾梦依摸索着陈序的位置，发现他已经完全昏迷，呼吸微弱而不规律。她撕下自己衣襟相对干燥的部分，摸索着重新包扎他手臂上的伤口。黑暗中看不清具体情况，只能凭触觉判断伤口没有继续大量出血，但陈序的体温低得吓人。
必须找到能保暖的东西。她在浮筒内壁上摸索，指尖触到一些固定在壁上的凸起物。是工具箱？还是储物格？
她沿着内壁仔细摸索一圈，在靠近底部的位置发现了一个小型金属柜门，门上有个简易插销。拉开柜门，里面竟然真有东西——几卷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她小心取出最上面一卷，在微弱光线下展开油布。里面是三条军用毛毯，虽然散发着霉味，但摸起来还算干燥。
她立刻取出两条，一条铺在浮筒底部，将陈序挪上去，另一条紧紧裹在他身上。
第二卷油布包里是几个铁皮罐子。她摇动罐身，听到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音。打开一个，刺鼻的煤油味扑面而来——是燃料。另一个罐子更沉，打开后是半罐浑浊的淡水，虽然味道不佳，但至少能喝。
第三卷油布里包着一把手电筒、一盒火柴、一个军用指南针，还有——顾梦依的心脏猛地一跳——一张折叠起来、用防水蜡纸包裹的海图！
她颤抖着手展开海图。蜡纸保护得很好，图纸虽然泛黄，但线条和字迹依旧清晰。
这是一张南洋海域的局部航海图，比例尺很大，标注着航线和一些岛屿坐标。图上有用铅笔做的多处标记和笔记，字迹潦草，显然是前使用者留下的。
顾梦依凑近舱盖缝隙透进的光线，仔细辨认那些笔记。大部分是水文观测数据记录，日期从1946年到1947年不等。
但在图纸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人用红铅笔圈出了一小片海域，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第三航道备用观测点，灯塔信号频率2185千赫，每隔七日午夜零时。”
第三航道！灯塔！
顾梦依的呼吸急促起来。这行字与“渔夫遗言”中“夜枭之眼在第三航道灯塔”产生了直接关联！难道“渔夫”周师傅生前想传递的，就是这个坐标和信号频率？这个“灯塔”并非指陈序的代号，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海上信号站？
她仔细查看被红圈标出的海域位置——位于北纬12度37分，东经114度29分，是一片远离主要航线的公海水域，图上没有标注任何岛屿，只有一个代表深水的蓝色区域。
如果这里真有一个秘密信号站，那会是谁建立的？中共地下党？还是“影子”组织？或是其他势力？
“呃……”陈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微微抽搐。
顾梦依立刻俯身过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加上失血、寒冷和海水浸泡，他的情况正在急剧恶化。如果不能及时得到救治，他撑不过今天。
“陈序，坚持住。”她低声说，将最后一条毛毯也盖在他身上，然后从自己已经湿透的外衣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蘸取少量淡水，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试图物理降温。
浮筒在海上随波逐流，起伏不定。顾梦依透过舱盖缝隙向外窥视，天色正在逐渐转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海面上能见度仍然有限。她侧耳倾听，远处似乎还有马达声，但时断时续，无法判断方向和距离。
叶怀明肯定不会轻易放弃。那艘快艇速度远快于浮筒漂流，如果他们还在附近搜索……
她展开海图，用指南针确认浮筒的大致漂流方向——西北偏北。按照这个方向和海流速度估算，每小时可能漂流三到四海里。而那个被红圈标注的坐标点，在当前位置的东南方向，距离至少有一百海里以上。靠漂流永远到不了。
除非……
她的目光落在海图边缘的另一处笔记上。那是一个用小字标注的潮汐推算表，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个算式，最后得出一个数字：18。
意思是十八小时后有强海流转向？
顾梦依努力回忆自己有限的海上知识。如果有强海流转向，或许能改变浮筒的漂流方向，甚至加速。但这只是可能，而且十八小时太长了，陈序等不了那么久。
就在她苦思对策时，一阵清晰的马达轰鸣声突然由远及近传来！
她立刻凑到缝隙边向外看去——只见约三百米外的海面上，那艘快艇正呈之字形路线在海面搜索，艇上三人都在左右张望。叶怀明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正朝这个方向扫视。
浮筒在海浪中起伏，墨绿色的外壳在灰暗的海面上并不显眼，但如果对方仔细搜索……
快艇突然改变了航向，径直朝着浮筒所在的方向驶来！
距离两百五十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
顾梦依的心脏狂跳，她屏住呼吸，一手轻轻按住陈序的嘴防止他发出呻吟，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那把从“海葵号”上带出来的匕首，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快艇在距离浮筒约一百米处突然减速，引擎声变得低沉。叶怀明放下望远镜，似乎在与手下说什么。接着，快艇开始缓慢地绕着这一片海域转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们发现了？还是只是例行搜索？
顾梦依的手指紧紧握住匕首柄，汗水从掌心渗出。如果对方真的靠近，她只能殊死一搏，但胜算几乎为零。
快艇绕到第三圈时，船上一人突然指向另一个方向，大声喊着什么。叶怀明立刻举起望远镜朝那人所指方向望去，随即急促下令。引擎声骤然加大，快艇调转船头，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渐浓的海雾中。
他们发现了别的目标？还是陷阱？
顾梦依不敢放松警惕，继续保持静止，耳朵捕捉着海面上的每一点声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快艇的马达声彻底消失了，海面上只剩下波浪声和风声。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天光更亮了些，但海雾反而更浓了。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陈序突然动了动嘴唇，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个音节：“……三……航道……夜枭……钥匙……在……”
话没说完，他又陷入了深度昏迷。
顾梦依凑近他嘴边，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钥匙？什么钥匙？是指“潘多拉”控制器的物理钥匙？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向手中那张海图，看向那个被红圈标注的坐标，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形。不能被动漂流等死，必须主动做点什么。那个坐标，那个信号频率，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但要如何抵达一百海里外的地点？如何发送求救信号？如何在叶怀明可能还在附近搜索的情况下行动？
顾梦依的目光落在浮筒内壁上另一个她之前忽略的小金属盒上。盒子用螺丝固定在内壁，没有锁。她用小刀撬开螺丝，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套简陋的无线电发报机零件，还有一小块蓄电池。零件有些锈蚀，但看起来基本完整。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手写着组装步骤和频率范围。
2185千赫。正是海图上标注的那个频率。
她的手指抚过那些冰冷的零件，眼神逐渐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