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流线型轮廓破开海面,带起哗啦的水声。潜艇不大,约十五米长,船身锈迹斑驳,显然已经有些年头。舱盖在顶部打开,一道雪白的探照灯光束射出,直直打在橡皮艇上,刺得顾梦依睁不开眼。
她本能地俯身护住陈序,右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匕首。在海上遇到不明潜艇,生还几率微乎其微。如果是叶怀明的人,那就全完了。
“顾梦依!”一个声音从潜艇方向传来,透过海风有些失真,但顾梦依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沙哑,低沉,带着一种特有的坚韧感。是钟衡!他还活着!
她抬起头,用手挡住刺眼的光线,勉强看到潜艇舱口站着两个人影。前面那个身形瘦削,左腿明显行动不便,正是钟衡。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深蓝色船员服,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而站在他身后的人,让顾梦依瞬间握紧了匕首。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即使在潜艇这种狭窄环境里也保持着整洁。面容普通,眼神平静得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是“隼”,那个在货轮上绑架她、要挟她潜入“远星号”的神秘组织负责人。
他怎么和钟衡在一起?钟衡是被俘了,还是……
“放下武器,顾小姐。”隼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橡皮艇上,“我们没有恶意。钟先生说服我相信,合作对我们都有好处。”
顾梦依没有动,她的目光在钟衡脸上寻找答案。钟衡点了点头,虽然动作很轻微,但意思明确:暂时可信。
橡皮艇被潜艇放下的钩子勾住,拖向船身。靠近后,钟衡抛下一条绳梯。顾梦依犹豫了一秒,还是先将陈序绑好,让上面的人拉上去,自己随后爬上了潜艇。
舱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狭窄,充斥着机油、金属和潮湿空气的混合气味。陈序被安置在一张简易的折叠床上,隼示意随行的一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医生模样的中年人,立即检查伤势。
“伤口严重感染,并发败血症早期症状。”医生检查后快速说道,“需要大剂量抗生素静脉注射,这里条件有限,但可以暂时控制。”
隼点头:“用最好的药。”
医生打开一个冷藏箱,取出药剂和输液设备开始操作。顾梦依站在一旁紧盯着,直到看到透明的药液确实注入陈序的静脉,才稍微松了口气。
她转向钟衡,压低声音:“怎么回事?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钟衡指了指自己受伤的左腿,那里裹着厚厚的绷带:“‘海葵号’沉没时我被冲进海里,差点淹死。是‘隼’的人救了我。他们一直在监视那片海域,等着‘影子’的人露面。”
“所以你们合作了?”顾梦依的语气带着怀疑。
“暂时性的。”钟衡承认,“我们有共同的目标,阻止‘影子’的‘潘多拉’计划,拿到那份真正的‘影子名单’。而且,‘隼’需要我和你的情报,我们需要他的资源和船。”
隼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个金属杯,递给顾梦依和钟衡各一杯热水。“简单来说,我们互相需要。”他说,“我承认之前对顾小姐的方式有些粗暴,但形势所迫。现在情况变了,‘影子’已经开始最后阶段的行动,我们没有时间互相猜忌。”
顾梦依接过水杯,没有喝。“什么最后阶段?”
“根据我们截获的情报,‘影子’计划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潘多拉’容器的最终部署。”隼的表情变得严肃,“目标地点可能是三个沿海城市之一:香港、马尼拉或者新加坡。一旦部署完成,他们就有了大规模威慑筹码,可以要挟各方势力。”
“容器里到底是什么?”顾梦依问。
隼和钟衡对视一眼,钟衡开口:“根据‘隼’组织多年搜集的情报,以及‘夜枭’网络留下的碎片信息,我们推测是一种经过改良的神经毒剂,代号‘梦魇’。特点是潜伏期长,可以通过水源和空气传播,一旦大规模释放,死亡人数可能达到六位数。”
顾梦依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她想起“海葵号”底舱那些恐怖的容器,想起渔船日志上德文的“高危生物材料”标识。
“你们知道具体部署地点吗?”
“只知道大概区域。”隼说,“这也是我们需要你和‘灯塔’的原因。‘渔夫’周师傅死前传递出的最后信息,应该包含了关键坐标。而且,‘夜枭之眼’网络里可能还有更多线索。”
顾梦依沉默了片刻,从怀里取出那本渔船日志,翻到最后一页的那个符号。“我在一艘一年前沉没的渔船上找到这个。船长记录说他目击了带有同样标记的船只进行秘密交易,随后被灭口。”
隼接过日志,仔细查看那个符号,脸色微变。“这是‘潘多拉’项目的一级标识,只有核心成员才知道。这艘渔船沉没的坐标在哪里?”
顾梦依报出坐标:北纬12度31分,东经114度27分。
隼立刻走到潜艇的控制台前,将灯光打在一张大幅的手工标注的纸质海图上——顾梦依认出那是“夜枭”网络的专用图,上面布满了红蓝铅笔的印记。他在坐标位置做了一个标记。
“这个位置,距离‘夜枭之眼’三号站点只有八海里。”隼指着海图上的另一个点,“也就是你们刚才逃出来的那片沉船区。”
“所以那片沉船区不仅是‘夜枭’的安全屋,也是‘影子’进行秘密交易的地点?”钟衡皱眉。
“更像是交界区域。”隼分析道,“双方都在利用那片复杂的海底地形。‘夜枭’把它当作隐蔽据点,‘影子’则用作交易中转站。那艘渔船不幸撞见了交易,所以被灭口。”
他看向顾梦依:“你还发现了什么?”
顾梦依又取出青瓷镇纸和里面的微型胶片、纸条。隼看到纸条上“夜枭”的笔迹和关于林复山的确认,眼神闪烁了一下。
“林复山……原来他就是‘孤峰’。”隼低声说,“我一直怀疑‘影子’内部有我们的卧底,但没想到级别这么高。”
“他为了引开追兵,可能已经牺牲了。”顾梦依的声音有些干涩。
“未必。”钟衡说,“‘孤峰’如果那么容易死,就不是传奇了。而且他妹妹李秋虹还在‘影子’内部,他一定有脱身的办法。”
这时,医生走过来报告:“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连续用药观察。我建议尽快靠岸,送到有完整医疗设施的地方。”
隼摇头:“现在靠岸太危险,叶怀明的人肯定在所有可能登陆点布控。我们只能在这艘潜艇上治疗。”
他看了看顾梦依和钟衡:“潜艇的续航力还有四十八小时,我们需要在这段时间内确定‘影子’的最终部署地点,然后采取行动。顾小姐,你需要回忆‘渔夫’传递的所有信息碎片。钟先生,你从‘海葵号’上带出了什么?”
钟衡从贴身口袋取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后是几页烧焦边缘的文件残片。“这是我从‘海葵号’底舱控制台抢出来的日志残页,上面有部分货物清单和接收方代码。”
隼接过残页,在灯光下仔细辨认。顾梦依也凑过去看。残页上的字迹潦草,用的是德文和英文混合,内容大致是某种“特殊货物”的运输记录,接收方代码是“pandora-7”,目的地缩写“s’pore”。
“新伽皮。”隼低声说,“这是三个可能目标之一。”
“但无法确定是最终部署地还是中转站。”钟衡指出。
顾梦依突然想起什么:“我在橡皮艇上看到一艘货轮,船身侧面有类似的标记,圆圈、波浪线、倒三角。它朝西北方向航行,速度大约十节。”
“什么时间?具体位置?”隼立刻追问。
顾梦依估算了一下:“大约两小时前,在我们东北方向约一海里处经过。如果它保持航向和速度,现在应该在……”
她在海图上指出大致位置和方向。隼用尺规测量,画出一条航线延长线。
“这条航线指向马泥松。”隼抬起头,“但如果它在某个位置转向,也可能去香巷或新伽皮。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潜艇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嗡声和医疗设备轻微的滴答声。陈序在昏迷中微微皱眉,似乎在做噩梦。
顾梦依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手掌温热,脉搏虽然微弱但规律。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想起他清醒时说的那句“夜枭之眼在第三航道灯塔”。
“我有一个想法。”她突然说,“‘渔夫’的遗言提到‘第三航道灯塔’。如果‘夜枭之眼’是一个监视网络,那么‘第三航道灯塔’会不会就是一个具体的监视站点?一个可以观察到‘影子’海上活动的位置?”
隼和钟衡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亮光。
“有可能。”隼迅速翻查海图,“这一片海域的主要航道有三条,第三航道是指从新伽皮经南海北上的航线,也是最繁忙的航线。如果有一个监视站点在那里……”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个小岛标记上。“龟尾屿,位于第三航道侧翼,岛上有废弃的灯塔。1942年被日军占领,战后无人管理。”
“距离我们当前位置?”钟衡问。
“大约六十海里,以潜艇的速度,五小时可以到达。”隼计算道,“但是风险很大,那片海域经常有各国船只经过,潜艇容易被发现。”
“如果‘夜枭’真的在那里设置了监视点,可能留有重要情报。”顾梦依坚持道,“而且陈序清醒时反复提到‘灯塔’,也许不只是指他的代号。”
钟衡看了看昏迷的陈序,又看了看顾梦依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我同意。这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
隼沉思片刻,终于做出决定:“好,我们去龟尾屿。但必须夜间靠近,黎明前撤离。”
他转身对舵手下令:“改变航向,目标龟尾屿,全速前进。”
潜艇轻微震动,改变了航行方向。顾梦依靠在舱壁旁,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落下,看着陈序胸口的微弱起伏。
钟衡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他会撑过来的。”
“我知道。”顾梦依说,“我只是在想,到了龟尾屿,我们会发现什么。”
“也许是答案。”钟衡看向舷窗外黑暗的深海,“也许是更大的谜团。”
潜艇在深海中悄然潜行,朝着那个可能藏有关键秘密的废弃灯塔驶去。而在他们身后,叶怀明的搜索网正在收紧,一场更危险的追逐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