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园
距离主院最近的望舒院,是晏老休养之所。
望舒院暖阁,晏老稀疏的剑眉紧紧蹙起,咬紧后槽牙,僵硬的手指端起眼前微温的白瓷汤碗,瞪了一会儿。
终于,屏住呼吸,一口气把里面的褐色浓汁干掉……
然后,精湛的双目看向站在他旁边的男人。
目光……不共戴天!
谦叔挑挑眉,四六分的黑发,斜垂下一绺,半遮住狭长的柳叶眼,丝毫不为老人家陡然凝聚又倏然迸发的凌厉气势所打动。
平静无澜地接过空碗,转身、走人。
老人家:“……”
一拳打在棉花上,再次自己个儿玩了个寂寞。
类似的戏码每天都要上演至少一出。
大家已经见怪不怪。
同样也证明,谦叔亲手熬制的药,是连半生戎马倥偬,受过伤、流过血、什么苦都吃过的晏老爷子都受不了的。
可见其多么的……
不入人口、不近人情!
老爷子咂摸一下残留在嘴角的怪异味道:
“小龙,你先走。坤坤,你也去忙。”
都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的人,每次被老人家当着小辈儿们的面儿叫“坤坤”,坤叔每次都想去死一死。
奈何申诉过几次后,老人家叫得更起劲了。
他干脆放弃治疗。
把所有人都支走,晏老指了指自己斜对面的椅子:
“坐”
晏时锦垂眸,依言坐下。
“阿锦,我孙媳妇儿呢?你是不是把人给我弄丢了?”
从桌上的果盘盒里拣了颗话梅糖,丢到嘴里,狠咂摸了一口,晏老才开口。
扫了眼被剥落的糖纸,男人单手支在扶手上,半掀了下眼皮,继续垂眸。
等了好一会儿,见他不肯出声,晏老冷哼:
“出息!”
“爷爷,其实我仔细想过了,我、我们”
“闭嘴!你?你们什么你们?婚也订了,把人家小姑娘睡也睡了,现在要跟人闹分手,你渣不渣?”
晏时锦:“……”
这都哪儿跟哪儿?
略有些头疼地抚了下鬓角。
他和江千寻那天下午的事儿,连应小龙都不知道,这老头儿又从哪儿得知的?
“大孙子,你是不是傻?你的勇气呢?这就——怕了?”
老爷子恨铁不成钢地觑着他。
表面激将的语气,内心却止不住几声叹息。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
在晏家,知孙莫若爷!
春节、元宵节、端午节、中秋节
所有的节日,这些年,这孩子从来不回老宅跟他过。
他也不强求。
一来,那对父子在。
最近几年更是,连那个女人也跟着回去了。
他也不想要大孙子长针眼。
二来,他清楚,嘴上说不在意,阿锦还是对自己所谓的命格有着莫大的阴影。
担心回去,对身边的亲人,尤其是对他,造成影响。
所以这些年,这孩子从来都是——
独自一人!
如今想要跟江家二小姐分手,怕也是这个缘由!
“觉得因为你在江城的事儿,给那丫头招了祸,为她好,所以想甩了人家?”
“晏时锦,你可真本事!”
“不过,还是没人家小丫头厉害。实话告诉你,就那姑娘造作的本事,就算没有你,她将来也不知道能招惹出多少是非来。”
“她——怎么了?”
低垂的眼眸轻抬,老爷子明显话里有话。
晏时锦这段时间忙于处理他之前散发出去的消息引发的震荡,也借此刻意减少了对江千寻的关注。
但如果她那里有什么异常,丙一不可能不告诉他。
“呵呵,你那媳妇儿,本事的很呐。”
晏老语气里,透露着无比的骄傲与自豪,仿佛江千寻是他亲孙女似的。
当然,仔细听的话,还有那么几分隐隐的幸灾乐祸。
“大孙子啊,别人娶媳妇儿,只需要过一个老丈人的关卡,而你,要过三个。”
老人家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比划着。
“怎么样,我那丫头,厉害吧?”
晏时锦:“……”
这又什么跟什么?
说话就说话,您老得意个什么劲儿?
突然就——
不想跟他聊下去了。
但还是忍着隐隐作痛的头,垂下眸,耐着最后一点性子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
“吆,还急了!”
老爷子乐了。
瞅着他,老神在在。
眼见大孙子作势要起身,才慢悠悠道:
“江昇咱先不说了,那是亲生的。唐轻尘是她干爹,你知道的吧?”
晏时锦重新靠坐在椅子里。
“最近,就十六那天,她又认了个义父。”
“义父?”
这事,晏时锦还真不知道。
“对,义父!你可知道她这义父谁?”
终于能拿捏住自家大孙子软肋,晏老脸上的表情好不惬意。
“谁?”
“陆、遥!”
“陆、教授?”
“没错,就是那老小子。”
晏老看着他,咂摸着嘴里的话梅糖,真甜。
剑眉轻轻蹙起,半边身子掩在光影里,男子又不自觉去摸左手腕上的墨玉珠串。
半晌,抬头:
“陆遥为何要这么做?”
他知道这么做,会给那小丫头带来什么吗?
单凭江家二小姐的身份,江千寻在帝京,只要她低调一点,基本上无人问津。
甚至唐轻尘的关门弟子和干女儿这两重身份,只要唐家一直隐下去,也不会掀起太大的波澜。
可陆遥,他明知道,他那个位置
晏老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认亲第二天,那老小子才把这件事情告诉我。”
也是陆遥这个电话,他才推测出晏时锦这个傻大孙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竟想把即将到手的孙媳妇儿给他放飞了。
真是好大的狗胆!
“不过,大孙子啊,这些都不是我想说的。爷爷想说的是,大好的机会,你愣是自己给作没了你知道吗?”
“在江城,江昇那关你基本上已经过了,老唐呢,因为那层关系,也是看好你的。可你倒好,现在那俩人,基本上统一战线了吧?而你应该很清楚,陆遥可比那俩人还难搞,我看你将来娶那丫头的时候,怎么办?”
三个老丈人,一个比一个难缠不说。
现在估计全都看这小子不顺眼。
晏老爷子光想想,就觉得兴奋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