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堃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灼热的沙砾,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尖锐的疼痛。视野模糊了许久,才逐渐聚焦在熟悉的床帐顶棚上。他试图移动,却发觉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
“殿下!您醒了?!”一个带着哭腔又充满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守在榻边已久、几乎不曾合眼的小内侍。
“……水……”朱载堃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温水润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昏迷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鹰嘴峡的埋伏,冰冷的箭矢,护卫们拼死的呐喊,以及……那个挡在他身前的身影,陆刚……
“陆刚……如何?”他声音沙哑地问。
“陆统领伤势很重,但老郎中说性命保住了,正在将养。”内侍连忙回禀。
朱载堃稍稍安心,随即又想起更紧要的事:“现在……外面情形如何?流民营地……方先生……”他记得昏迷前,是将危局托付给了那个来历神秘却胆识过人的方平。
内侍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既有敬畏,也有一丝不安:“回殿下,您昏迷这半月,外面……变化很大。”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半月来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方平如何临危受命,稳定人心;如何击退山匪,又化解了泼皮捣乱和“妖炭”谣言;如何与苏记绸缎庄的东家苏婉清合作,将那“暖阳煤”经营得风生水起,甚至组建了“暖阳行会”,联合了不少受晋商排挤的小商户;林青墨姑娘又如何操练流民青壮,清剿了几股为祸乡里的匪寇,声名鹊起……
朱载堃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放在锦被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昏迷这段时日,方平不仅稳住了局面,更是以惊人的速度开拓出了一片新天地。这股新生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落魄皇子亲卫队的范畴,更像是一股扎根于北地民间的、不容小觑的势力。
“方先生……现在何处?”朱载堃问。
“方先生每日都会来探望殿下,此刻想必在书房处理事务。殿下要召见吗?”
“不,”朱载堃缓缓摇头,“更衣,扶本王去书房。”
他要亲自去看看,这个方平,在他沉睡的这半个月里,究竟将他的“权宜处置”,做到了何种地步。
当朱载堃在内侍搀扶下,缓步走到书房外时,并未立刻进去。他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方平正伏案疾书,侧脸在灯下显得专注而沉稳。书案上堆满了账册、地图和文书,一旁还站着负责情报的张嵩和负责工坊的老匠头,似乎在汇报着什么。
方平的指令清晰而果断:“……通州那边传回消息,腊月二十三,有三艘挂着‘福顺’号的大漕船,卸货后并未清空,而是连夜装满了盐铁和药材,船籍记录却写着‘空船返航’。张嵩,让你的人盯紧这批货的流向,务必查到它们最终去了哪里,与谁交接……”
“工坊这边,‘暖阳煤’的模具需要改进,出煤速度还能再提三成。另外,苏东家提议,可以尝试用煤炉余热烘烤药材或制作干菜,开辟新进项……”
朱载堃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方平谈论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单纯的求生或抚民,涉及到了漕运、边贸、甚至是军工改良的边缘。其眼光之长远,布局之周密,决断之果敢,哪里像一个海难余生、偶然被卷入漩涡的商贾?这分明是……一方枭雄的雏形。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朱载堃心头。是庆幸?庆幸自己无意中捡到了一块瑰宝,在绝境中为自己撑起了一片天。是忌惮?忌惮这股因自己昏迷而失控膨胀的力量,将来是否还能为自己所掌控。方平对他,有救命之恩,更有扶持之德,但恩德之上,是冰冷的权力现实。
他轻轻推开门。
书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方平抬头看到朱载堃,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喜,立刻起身迎了上来:“殿下!您醒了!真是太好了!”张嵩和老匠头也慌忙行礼。
朱载堃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目光却落在方平脸上,缓缓道:“方先生,这半月,辛苦你了。你做的……比本王想象的,要好得多。”
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方平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朱载堃平静外表下的微妙变化。那是苏醒的龙,重新审视自己领地和属臣的目光。
“殿下洪福齐天,方能逢凶化吉。方平不过是竭尽所能,不负殿下所托,稳定局面,为殿下醒来打好基础罢了。”方平的回答谦逊而得体,将功劳归于朱载堃,同时点明自己的行为都是在“殿下所托”的框架内。
朱载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关于“暖阳行会”的章程草稿,随意翻看着:“‘暖阳行会’……方先生真是商业奇才。看来本王卧病期间,先生不仅稳住了流民,更是在这北地商界,打下了一片基业啊。”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实则暗藏机锋。方平神色不变,坦然道:“殿下明鉴。如今北地局势复杂,晋商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欲行殿下仁政,必先有立足之基。‘暖阳煤’利国利民,行会则可团结小商户,打破垄断,积累资财,方能更好地为殿下办事,惠及更多百姓。一切皆是手段,目的始终是为殿下分忧。”
他将商业行为拔高到“行仁政”、“破垄断”、“为殿下办事”的政治高度,巧妙化解了朱载堃的疑虑。
朱载堃深深看了方平一眼,这个回答,无可挑剔。他放下章程,换了个话题:“本王昏迷期间,京城可有消息?”
方平将司礼监冯公公派人传讯之事,以及自己的推测和后续安排,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但略去了“奉旨办事”的暗示,只说是自己的判断和行动。
朱载堃听完,沉默良久。方平的布局,竟然与京城的风向隐隐契合,甚至走在了前面。这份政治嗅觉和行动力,让他心惊,也更添忌惮。
“先生深谋远虑,载堃佩服。”朱载堃最终叹了口气,语气显得真诚了许多,“如今本王初醒,身体虚弱,北地诸事,恐怕还要多多倚仗先生。”
这是明确的放权和安抚。
“方平定当鞠躬尽瘁。”方平躬身应道。
然而,两人都心知肚明,一根无形的刺,已经扎下。主弱臣强,自古便是取祸之道。朱载堃的苏醒,不是麻烦的结束,而是更复杂博弈的开始。
就在这时,林青墨闻讯赶来,见到朱载堃醒来,惊喜交加,眼圈顿时红了:“殿下!”
朱载堃看到林青墨,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青墨,辛苦你了。”他注意到林青墨对方平的态度,似乎少了以往的针锋相对,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信服,心中又是一动。
方平适时告退,将空间留给这对主仆。
走出书房,夜风清冷。方平抬头望了望稀疏的星斗,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朱载堃的苏醒,意味着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便宜行事”了。未来的路,需要更加如履薄冰。
而与此同时,晋商总会的密室内,一场关于如何应对“暖阳煤”和方平这个突然崛起的“变数”的紧急会议,也正在进行。北地的棋局,因为朱载堃的醒来和方平势力的扩张,变得更加波谲云诡。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