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朴伏诛、宣府易主的消息,连同方平那份措辞严谨、证据确凿的奏章,由六百里加急快马,如同一道惊雷,劈入了暮春时节的北京城。
奏章详细陈述了王朴勾结“夜枭”、走私军械、刺杀亲王、阴谋叛国的桩桩铁证,附有查获的密信、账册及那枚“夜枭”铜牌图样。方平在奏章中,并未过多渲染自身功绩,而是将重点放在揭露“夜枭”渗透边军、危害社稷的惊天阴谋上,并恳请朝廷彻查王朴在朝中的同党,肃清余孽。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此前杀胡口刺杀案已闹得满城风雨,如今镇北王以雷霆手段平定一镇总兵,更是石破天惊!支持者拍手称快,誉方平为“国之干城”;反对者则如丧考妣,攻讦其“擅杀大将、目无朝廷”;更多官员则是惊疑不定,暗中揣测这场风波将席卷多广。
乾清宫内,万历皇帝看着案头的奏章,脸色阴沉如水。王体干倒台才多久?边镇大吏竟又出了通敌叛国的巨蠹!这“夜枭”组织,竟能把手伸得如此之长!他既惊且怒,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若非方平……
“众卿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皇帝目光扫过御案前的内阁首辅叶向高、次辅方从哲、兵部尚书王象乾等人。
叶向高率先出列,肃然道:“陛下!镇北王奏报,证据确凿,王朴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然,此事亦暴露出边镇积弊已深,军纪涣散,竟让此等国蠹窃居高位,掌兵多年!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一是明发上谕,肯定镇北王之功,安抚宣府军民,稳定边陲;二是彻查王朴案之余党,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三则需借此契机,整饬九边,肃清军纪,以防类似之事再生!”
次辅方从哲却持重道:“陛下,叶阁老所言虽是。然镇北王以亲王之尊,未经三法司审讯,便阵斩一方总兵,虽事急从权,终究有违体制,恐开武将擅专之恶例。臣以为,当遣钦差大臣赴宣府,复核案情,再行定夺,以安人心。”
兵部尚书王象乾接口道:“方阁老所虑不无道理。然边镇情势瞬息万变,若拘泥成法,恐贻误战机。镇北王持陛下密旨,有专断之权,且王朴负隅顽抗,阵前斩杀,亦属无奈。当务之急,是迅速任命新的宣大总督及宣府总兵,填补空缺,以防北虏乘虚而入。”
几位重臣意见不一,争论的焦点,表面是处置方平的程序问题,实则是朝中不同派系借此角力,更深层则是对“夜枭”一案追查程度的分歧。王朴倒台,空出的宣大总督、宣府总兵等要职,更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
万历帝听着争论,心中明镜似的。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传旨!”
内侍连忙备墨。
“一,王朴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勾结宵小,谋逆叛国,罪证确凿,着削籍抄家,夷其三族,以儆效尤!其党羽,着三法司、锦衣卫严审穷究,无论涉及京官、边将,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二,镇北王方平,临危不乱,剿逆安邦,忠勇可嘉,赐金币万两,纻丝百匹,以彰其功。宣府镇事宜,暂由镇北王署理,整肃军务,安抚地方。”
“三,擢升兵部右侍郎李汝华,总督宣大、山西等处军务,兼理粮饷。宣府总兵一职……由镇北王举荐得力将领,报部核准。”
这道旨意,可谓恩威并施,平衡各方。既肯定了方平的功劳,赋予其暂时处置宣府事务的权力,又将宣大总督的实权交给了相对中立的李汝华,总兵人选也给了方平举荐之权,以示安抚和信任。更重要的是,明确要求彻查王朴余党,表达了皇帝对“夜枭”一案的零容忍态度。
圣旨传出,几家欢喜几家愁。叶向高、王象乾等支持方平的官员松了口气。而以方从哲为代表的一些官员,则面色凝重,意识到皇帝整顿边镇、追查“夜枭”的决心异常坚定。
退朝后,司礼监值房内,新任掌印太监冯保屏退左右,独自看着那份抄录的圣旨,指尖微微颤抖。王朴的死,如同断了他一臂!更可怕的是,皇帝彻查的决心如此坚决,难保不会查到更深的水下……他必须尽快斩断所有可能指向自己的线索!
“干爹。” 一名心腹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宫外递来消息,‘那边’问,接下来该如何应对?镇北王在宣府清查甚严,恐怕……”
冯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压低声音:“告诉他们,全都给咱家蛰伏起来!任何与王朴、与‘那边’有过来往的线,全部掐断!必要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小的明白。” 小太监躬身退下。
冯保走到窗边,望着紫禁城层层叠叠的殿宇,眼中充满了阴鸷。方平……又是这个方平!此人已成心腹大患,必须尽早除去!但眼下风头正紧,需得从长计议。
与此同时,韩墨的南镇抚司也悄然运转起来。借着彻查王朴余党的东风,韩墨调动精干力量,开始秘密调查与王朴过从甚密的京官,特别是与漕运、兵部武库司有关的人员。几条若隐若现的线索,开始向京城某些深宅大院蔓延。
数日后,圣旨和皇帝的密旨同时送达宣府镇。
镇北王府(原总兵府)内,方平跪接圣旨,心中并无多少喜悦。皇帝的嘉奖和授权在意料之中,但将宣大总督一职交给李汝华,虽是制衡,也增加了未来推行新政的变数。至于举荐宣府总兵,更是一把双刃剑,选得好可稳固势力,选得不好则后患无穷。
“王爷,” 孙传庭低声道,“李汝华李大人,是叶阁老的门生,为人还算正派,但性子谨慎,恐难锐意进取。这总兵人选……”
方平沉吟道:“总兵一职,关乎宣府安危,需得智勇双全,且绝对可靠。你看……姜镶如何?” 姜镶是大同总兵,虽与杨镐有旧,但能力出众,在边军中颇有威望,且经过王朴之事,应知利害,或可拉拢。
“姜总兵确是上佳人选,只是……” 孙传庭有些犹豫。
“无妨,本王亲自修书一封,陈明利害,举荐于他。同时,奏请陛下,擢升你为宣府巡抚,总揽民政,整饬吏治。” 方平决断道。他必须尽快在宣府建立起自己的班底。
“臣……遵命!” 孙传庭激动道。
方平又看向林青墨:“青墨,新军编练之事,需加快进行。以此次有功将士和招募流民为基础,优先装备‘暖阳煤’工坊新出的兵甲,务必练成一支精锐之师。”
“是!” 林青墨领命。
安排妥当,方平独自走到院中。阳光和煦,但他心中却笼罩着一层阴霾。京中的圣旨看似对他有利,但暗流更为汹涌。冯保的态度暧昧,方从哲等人的掣肘,以及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夜枭魁首”,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想起王朴临死前的狂言——“你永远也想不到他是谁!”
这个“他”,究竟是谁?位高权重的阁老?深得帝心的太监?还是……某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皇室宗亲?
方平深吸一口气。无论对手是谁,他都没有退路。唯有继续向前,在这北疆之地,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揭开最后的重重迷雾。
“王爷,” 一名侍卫前来禀报,“阿茹娜公主遣使来问,何时可入城拜会?”
方平收回思绪,目光变得深邃。蒙古人……也是时候,好好谈谈了。北疆的安定,离不开这位草原公主的态度。
“回复公主,三日后,本王在府中设宴,为她接风洗尘。”
新的棋局,已经展开。
(第五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