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镇的新政如春风吹过冻土,虽缓慢却坚定地萌发着生机。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城,由宣府剧变引发的暗涌,正悄然冲击着权力中心的每一块礁石。
紫禁城,文渊阁内,烛火通明。首辅叶向高将一份刚收到的宣府巡抚孙传庭的密奏轻轻放在案上,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奏报详细陈述了宣府整顿军屯、清理吏治、开设官市、安抚流民的进展,字里行间透着蒸蒸日上的气象。这本是好事,但叶向高却丝毫轻松不起来。
“东翁,” 他的幕僚,一位清瘦的老者低声道,“镇北王在宣府动静不小,清屯触及卫所旧利,设市断了晋商财路,如今又和阿茹娜公主走得太近……朝中非议之声日盛啊。方从哲那边,已经联络了几位御史,准备在下次常朝上发难,弹劾镇北王‘擅启边衅’、‘结交藩部’、‘劳师靡饷’。”
叶向高叹了口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方平锐意进取,其心可嘉,然行事过于刚猛,不知迂回。王朴倒台,空出的位置多少人盯着?他却在宣府大动干戈,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关键是陛下的态度……冯保那边,近日可有动静?”
幕僚摇头:“司礼监风平浪静,冯公公深居简出,对宣府之事不置一词。但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王朴倒台,他损失不小,岂会善罢甘休?只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叶向高目光深邃。皇帝对方平的信任似乎未减,但帝王心术,最难揣测。如今北疆暂稳,朝中平衡便被打破,那些被方平新政触动的利益集团,绝不会坐视。方从哲等人的攻讦只是明枪,更可怕的是冯保可能操控言路、暗中下绊子。他必须设法稳住朝局,为方平争取时间。
“替我拟个条陈,” 叶向高沉吟道,“明日面圣,陈说北疆安定之于社稷的重要性,强调镇北王所为乃遵旨整军安民,虽有争议,然成效初显,当以观后效。请陛下明发上谕,肯定边臣辛劳,以安其心,同时申饬言官,不得妄议边事,动摇国本。” 这是以退为进,既替方平说话,又给皇帝台阶下。
“是。” 幕僚领命,又道,“还有一事,兵部王尚书暗中递来消息,宣大总督李汝华已至大同,然宣府军务仍由镇北王署理,李督师似有不满,奏请明定权责。此事若处理不当,恐生龃龉。”
叶向高眉头皱得更紧。李汝华是他举荐,本意是制衡杨镐旧部,稳定宣大,却没想与方平产生了权责摩擦。这确是棘手之事。“回复王尚书,请他婉转提醒李汝华,以大局为重,与镇北王和衷共济。边事繁杂,正需文武协力。”
与此同时,司礼监值房深处,冯保屏退左右,对着昏暗的灯影,轻轻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他的脸色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干爹,” 一个小火者(低级宦官)悄步而入,低声道,“‘西边’来信了。” 说着递上一枚蜡丸。
冯保捏碎蜡丸,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就着灯光细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好得很。方平小儿,看你还能得意几时。” 他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告诉那边,依计行事。记住,要干净,绝不能牵扯到咱家。”
“小的明白。” 小火者躬身退下。
冯保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方平是他掌权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必须除去。但眼下皇帝正倚重此人,不能硬来。好在,他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更有“那位”深不可测的“魁首”暗中支持。只需巧妙引导,借刀杀人,让方平死在“边事糜烂”或“勾结蒙古”的罪名下,便是最佳结局。李汝华与方平的矛盾,正好可以利用。
数日后,常朝。果然有御史出列,弹劾镇北王方平“擅权跋扈”、“结交外藩”、“耗费国帑”、“边衅已开”,言辞激烈。叶向高据理力争,力陈方平之功,双方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
龙椅上的万历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双方僵持不下,才缓缓开口:“边事艰难,镇北王为国效力,偶有争议,亦属常情。然,边将权重,亦需有所制约。叶先生。”
“臣在。” 叶向高出列。
“拟旨:嘉奖镇北王方平安抚地方、整饬边备之功,赐斗牛服一袭,银币千枚。宣府军务,仍由镇北王暂理,然重大军机,需与宣大总督李汝和衷共济,不可偏执。另,着都察院、兵部遣员巡边,察访边情,以安朕心。”
这道旨意,看似褒奖,实则暗含警示与制衡。肯定了方平的功劳,但强调需与李汝华合作,并派京官巡边,意在监督。帝王平衡之术,炉火纯青。
朝议散去,几家欢喜几家愁。叶向高知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至少保住了方平的主导权。方从哲等人虽未竟全功,但也达到了敲打、掣肘的目的。冯保则冷眼旁观,心中冷笑,这只是开始。
旨意传到宣府,方平跪接之后,神色平静。他早已料到朝中必有风波,皇帝的旨意在他意料之中。与李汝华共事,虽是掣肘,但若处理得当,亦可借其力稳定宣大后方。至于京官巡边,是麻烦,也是机会,正好借此展示新政成效,堵住悠悠之口。
“王爷,京中来人,恐怕来者不善。” 孙传庭不无忧虑。
“无妨。” 方平淡淡道,“是疖子,总要出脓。让他们来看便是。新政利国利民,何惧查验?倒是要小心有人借巡边之名,暗中作梗。青墨,新军操练不能停,更要加大边境巡弋力度,确保万无一失。”
“是!” 林青墨领命。
方平走到地图前,目光越过宣府,望向更广阔的北方。朝中的暗箭他并不十分担心,自有叶向高等人周旋。他真正忧心的,是那个始终隐藏在迷雾中的“夜枭魁首”。王朴伏诛,等于断其一指,对方绝不会毫无反应。下一次出手,必定更加凶狠歹毒。北疆的安定,只是表面,底下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传信给韩墨,” 方平对孙传庭道,“让他加紧查探‘夜枭’线索,特别是与漕运、京营有关的蛛丝马迹。我有预感,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恐怕不再是边镇了。”
孙传庭心中一凛:“王爷是说……京城?或是……漕运命脉?”
“都有可能。” 方平目光锐利,“这个组织能量惊人,图谋甚大。边镇乱,可割据;漕运断,可动摇国本;京城乱……那便是倾天之祸。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窗外,北疆的天空高远而清澈。但方平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天空下,一场关乎国运的暗战,正进入更加凶险的阶段。他必须守住这北疆的基业,更要揪出那个潜藏在最深处的敌人。
(第五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