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偏殿的烛火,摇曳至深夜。方平与朱载堃对坐案前,北疆带来的血火气息尚未散尽,京城的暗流已汹涌而至。代王朱鼐钧的名字,如同殿外呼啸的北风,刮得人心头寒彻。
“王兄,” 朱载堃指尖敲打着案上那份从冯保处搜出的、与代王府往来密信的抄本,眉头紧锁,“朱鼐钧远在大同,虽是强藩,然无诏不得离封地,他是如何将触角伸入京畿,乃至司礼监、漕运、京营?冯保虽招认,但许多关键环节,人证物证皆已断线。”
方平凝视着跳跃的烛火,脑中飞速整合着数月来所有的线索碎片:通州漕粮案中消失的军械、王朴走私网络的终端、杀胡口出现的“代”字旗、乃至“夜枭”那种隐秘而高效的运作模式……
“殿下,” 他缓缓开口,“代王虽居大同,然其封国地处边陲,控扼宣大,商路畅通。其若早有异志,经年经营,借晋商网络为血管,以漕运为命脉,暗中输送钱财、死士入京,扶持代理人,并非难事。冯保,或许只是他在宫中最高级别的一枚棋子,而非唯一桥梁。”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出几条线:“臣推测,其势力网络大致分三层。上层,如冯保,位居中枢,可影响圣听、掌控部分京营;中层,渗透漕运、户部、兵部等关键衙门,负责消息传递、资源输送;下层,则是如王朴之类的边镇将门、以及潜伏的死士‘影刃’,负责执行具体任务,制造混乱。”
朱载堃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其势已成,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难怪冯保至死不敢尽言!”
“正是。” 方平点头,“故而,眼下切不可打草惊蛇。需以静制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王兄有何妙计?”
“其一,釜底抽薪。” 方平目光锐利,“韩大人正在清查漕运,此乃代王命脉。殿下可下一道密旨,令户部、漕运总督衙门,以‘年关稽核、清点仓储’为名,暂停所有非必需漕船入京,特别是来自山西、大同方向的粮船、货船,严加盘查。同时,令锦衣卫暗中监控所有与代王府有生意往来的晋商总会驻京人员,冻结其可疑资金流动。”
“其二,打草惊蛇。” 他继续道,“可故意放出风声,言及陛下病体渐愈,有意召宗室藩王入京觐见,以示天伦。代王若心中有鬼,闻此消息,必生惶恐,或会加速行动,或会设法打探,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只要他动,就会露出破绽。”
“其三,固本培元。” 方平看向朱载堃,语气凝重,“殿下,当前重中之重,是稳定京畿防务。京营经此一乱,需大力整顿。腾骧四卫、锦衣卫需牢牢掌握在手。可奏请陛下(或由殿下摄政下令),擢升英国公张维贤总督京营戎政,叶向高叶阁老总揽全局,韩墨协理锦衣卫,确保京城万无一失。只要京城稳如磐石,代王纵有千军万马,亦难撼动分毫。”
朱载堃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希望重燃:“王兄思虑周详,切中要害!就依此计!” 他立刻唤来心腹太监,低声吩咐拟旨事宜。
安排妥当,朱载堃长长舒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只是……父皇龙体……唉,若能得父皇一道明发上谕,削藩问罪,何至于此束手束脚……” 言语中,透出几分对自身权柄不足的无奈,以及对父皇病情的深切忧虑。
方平心中微叹。这就是皇权社会的痼疾,皇帝的健康直接关系国本稳定。他只能安慰道:“殿下已是处置得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只要利于社稷,后世史笔,自有公论。”
这时,殿外传来轻微脚步声,韩墨去而复返,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兴奋。
“殿下,王爷,” 韩墨压低声音,“有重大发现!清查漕运档案时,发现去岁有三艘标注‘大同军粮’的漕船,在通州卸货后,并未返回,船籍记录显示‘空船待修’,但据码头力夫暗中指认,这三艘船曾在深夜秘密装载大量箱笼,由一队身份不明之人押运,往西山方向去了!”
“西山?” 朱载堃与方平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西山多皇家园林、寺庙、乃至……前朝废矿!是藏匿物资、潜伏人马的绝佳地点!
“箱笼中是何物?运往西山何处?” 方平急问。
“力夫说不清,只言箱子沉重,守卫森严。至于去向……” 韩墨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从一名已被灭口的漕运小吏家中搜出的,似是仓促撕下的半张货单残页,上面有‘慈云观’、‘癸字号’字样,还有这个印记!”
方平接过残页,只见角落盖着一个模糊的朱砂印记,图案竟与那“夜枭”铜牌上的兽首有七八分相似!慈云观!又是慈云观!当初胡不为提及胡宪宗藏匿证据之地,便是慈云观!
“慈云观……癸字号……” 方平眼中精光爆射,“看来,代王在京城的巢穴,就在此处!那三船‘军粮’,恐怕就是藏匿的军械、财宝,乃至……潜伏的‘影刃’!”
朱载堃霍然站起:“立刻派兵围了慈云观!”
“殿下不可!” 方平与韩墨几乎同时劝阻。
“为何?” 朱载堃不解。
“殿下,” 方平冷静分析,“慈云观若真是代王秘窟,必然戒备森严,且有密道机关。贸然派兵,若不能一网打尽,走漏风声,代王得知巢穴暴露,必会铤而走险,提前发动!不如……欲擒故纵。”
“如何欲擒故纵?”
方平沉吟片刻,道:“可派精干人手,暗中监视慈云观,摸清其人员出入、换防规律。同时,将我们要清查西山皇家园林以备陛下静养的消息,‘无意’中透露出去。代王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得知后,必会通知慈云观转移或加强戒备。无论他们选择转移还是固守,都会露出更多马脚!届时,我们再伺机而动,方可一击必中!”
朱载堃沉吟良久,缓缓坐下:“王兄老成谋国,就依此计。韩墨,监视慈云观之事,交由你南镇抚司最可靠的人去办,绝密!”
“臣明白!” 韩墨领命。
“另外,” 朱载堃看向方平,目光深邃,“王兄一路劳顿,又经血战,暂且回府歇息。明日,本王需在朝会上,借王兄北疆之功,稳住朝局。有些场面,还需王兄出面。”
方平会意。这是要借他凯旋的声势,震慑宵小,巩固信王的摄政地位。“臣,遵命。”
当方平踏着凌晨的寒气,回到久违的镇北王府(京城赐第)时,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府邸依旧,但守备明显加强了许多,皆是韩墨安排的锦衣卫好手。
林青墨不顾伤势,坚持等候在门口,见到方平安然归来,才松了口气。
“京城……情况如何?”她轻声问。
“山雨欲来。” 方平望着晨曦微露的皇城方向,声音低沉,“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青墨,抓紧时间休息,养好伤。我们……还有硬仗要打。”
林青墨重重点头:“明白。”
方平步入书房,毫无睡意。他摊开京城舆图,手指在西山慈云观的位置重重一点。代王朱鼐钧……这个隐藏在帝国阴影中的巨鳄,终于要浮出水面了。接下来的较量,将是智慧、耐心与决断力的终极考验。
而此刻,大同代王府内,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正被火漆封缄,由心腹死士携带着,悄然没入黎明前的黑暗中,朝着北京西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六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