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的春天,在江南来得格外早。三月未至,扬州城外运河两岸的垂柳已抽出嫩黄的新芽,在略带湿意的暖风中摇曳。河水汤汤,千帆竞渡,漕船、商船、客舟、画舫,往来如织,舳舻相接,几乎堵塞了河道。码头沿岸,扛夫号子声、商贾吆喝声、税吏算盘声、纤夫沉重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喧嚣而繁荣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粮食、茶叶、丝绸、咸鱼混杂的复杂气味,间或飘来码头食肆的油香和劣质烧刀的辛辣。
这便是大明的财富命脉,帝国的漕运枢纽,也是藏污纳垢,暗流汹涌的扬州。
林青墨站在码头一处货栈的二楼凭栏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的人流。她一身灰扑扑的男装,脸上涂了姜黄,眉毛描粗,粘了短须,作寻常行商打扮,毫不起眼。但腰间的短刃和袖中的劲弩,却昭示着她的警惕。她化名“林掌柜”,以贩运北地毛皮药材为名,在此已盘桓月余。
“林……掌柜,” 身后一名扮作伙计的年轻护卫低声禀报,差点叫错,“刚收到‘货栈’传信,‘东家’已启程南下,走水路,估摸着月底能到。”
东家,是约定的暗号,指镇北王方平。林青墨心中一凛,既感振奋,又添沉重。王爷终于要亲自来了,这意味着京中局势初步稳定,也意味着江南这潭浑水,即将被彻底搅动。
“知道了。‘老窖’那边,有新消息吗?” 林青墨不动声色地问。老窖,是他们对“漕帮”的暗称。
伙计摇头:“还是老样子。码头十三太保,把持着各段装卸,抽水狠辣。‘窖主’(漕帮帮主)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在瘦西湖有画舫,但守备森严,咱们的人靠不近。倒是那几个晋商,近日和两淮盐运使衙门的司库、书办走动频繁,还在城东‘广陵商会’的撮合下,接连盘下了三家沿河的旧仓和两处废弃的盐灶。”
广陵商会,沈万金。林青墨眉头微蹙。这沈万金,明面上是扬州首善,乐善好施,与官府往来密切,商会更是江南商贾翘楚。暗地里,却是“夜枭”在江南最大的钱袋子和保护伞,与漕帮、盐枭乃至官府胥吏,盘根错节,势力深不可测。那几位神秘的晋商,十有八九便是代王朱鼐钧的“钱耙子”,他们与沈万金勾结,收购仓储盐场,所图非小。
“继续盯着,尤其注意他们货物的进出,还有与哪些官面上的人接触。另外,” 林青墨压低声音,“查查漕帮最近有没有异常的人手调动,或者接了什么特别的‘大活’。”
“是。” 伙计领命退下。
林青墨转身,望向窗外浩渺的运河。水光接天,舟楫如梭,一派太平盛景。但她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暗礁漩涡密布。王爷此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她必须在他到来之前,摸清更多底细,至少,要确保这条退路的安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杭大运河上,一艘看似普通的官船正扬帆南下。船体不算奢华,但用料扎实,行得极稳。船上悬挂着“户部清吏司”的杏黄旗,又有“巡漕御史”的牌额,沿途关隘,无人敢阻。
船舱内,方平一身青袍,扮作户部主事模样,凭窗而立,望着两岸缓缓后退的田畴村舍。孙传庭扮作师爷,坐在案后整理文书。徐文远则以账房先生身份随行,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将几样精巧的“暖阳煤”炉和改良农具的图样收好。
“按行程,再有三五日,便可抵达扬州。” 孙传庭低声道,“王爷,扬州那边,林将军已初步站稳脚跟,但形势比预想的更复杂。漕帮、盐商、官府,乃至士林,似乎都被一张无形的网笼住了。我们此行,以‘巡视漕运、核查盐课’为名,怕是刚上岸,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方平收回目光,淡淡道:“本就是来当箭靶的。不惊蛇,如何引出洞里的老鼠?沈万金在扬州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我们若偷偷摸摸,反而寸步难行。不如光明正大,以钦差身份,敲山震虎。”
“可陛下的旨意,只是让王爷‘巡视’,并无临机专断之权。若江南官场联手敷衍,甚至暗中掣肘,我们恐难有作为。” 徐文远忧心忡忡。
“旨意是死的,人是活的。” 方平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我们不需要他们配合,只需要他们乱。他们一乱,马脚自然就露出来了。孙先生,我让你准备的‘礼物’,可备妥了?”
孙传庭从行囊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奉上:“已按王爷吩咐,从韩大人处调阅了近年漕运、盐课档案,结合北镇抚司的密报,整理出扬州、两淮乃至南京部分官员、胥吏、商贾的‘非常之举’,虽无铁证,但足以令人坐立不安。另外,江南几位素有清望、却屡试不第或仕途坎坷的士子名单,也已备好。”
“很好。” 方平接过册子,随手翻看,“抵达扬州后,你便以本王名义,拜访扬州知府、两淮盐运使、漕运总督衙门,送上这份‘薄礼’,问问他们,对册中所载‘风闻’,有何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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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传庭会意,这是投石问路,更是敲打震慑。王爷这是要逼着江南的“地头蛇”们,在惊慌失措中,自己跳出来。
“至于那些士子,” 方平继续道,“让徐夫人以商会名义,暗中接触,许以重利,或荐以机缘。江南士林清议,不可小觑,若能为我所用,或可撕开一道口子。”
“老朽明白。” 徐文远点头。
“还有,” 方平目光转向窗外浩渺的江水,声音转冷,“通知青墨,我抵达那日,让她设法在码头‘偶遇’,演一场戏。”
“戏?” 孙、徐二人一愣。
“一场,给漕帮,给沈万金,给所有暗中窥伺我们的人看的戏。” 方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要让他们知道,镇北王来了,带着北地的‘土产’,来江南……‘做生意’了。”
五日后,扬州钞关码头。
钦差官船缓缓靠岸。码头上早已闻风聚集了大批官员、士绅。扬州知府、两淮盐运使、漕运总督衙门的属官,乃至本地有头有脸的商贾,黑压压站了一片。仪仗摆开,净水泼街,好不热闹。然而,有心人却能看出,前排的几位大员,笑容勉强,眼神闪烁;后排的商贾中,更有人交头接耳,神色莫测。
方平一身绯色官袍,腰悬钦差关防,在孙传庭、徐文远及一众护卫簇拥下,步下跳板。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迎接人群,在几位身着绸缎、面带富态、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商贾身上略一停留,尤其是居中被一位盐运司官员殷勤引见的胖硕老者——广陵商会会长,沈万金。
“下官扬州知府李文耀,携阖城僚属、士绅,恭迎钦差方大人!” 知府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有劳李府台,诸位大人、先生远迎,本官愧不敢当。” 方平虚扶一下,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寒暄过后,众人移步码头旁的接官亭。早有仆役备好香茶点心。方平刚落座,知府李文耀便试探道:“方大人奉旨巡视漕运、盐课,一路辛苦。不知大人欲在扬州盘桓几日?下官也好早作安排。”
“漕运盐课,关乎国计民生,本官自当细细查访,不敢草率。时日嘛,视情形而定。” 方平呷了口茶,不咸不淡地说道,目光却似无意般掠过沈万金,“倒是初到宝地,见这运河上千帆竞渡,市井繁华,果然名不虚传。沈会长,久仰大名了。”
沈万金一直眯着眼,挂着弥勒佛似的笑容,此刻闻言,连忙起身,拱手道:“钦差大人抬爱,老朽惶恐。扬州些许微末繁华,全赖朝廷洪福,圣天子恩德。老朽不过略尽绵力,为乡梓奔走而已。”
“沈会长过谦了。” 方平笑了笑,“听闻广陵商会,执江南商界牛耳,沈会长更是急公好义,修桥铺路,泽被一方,连陛下都有所耳闻呢。”
这话听着是褒奖,却让沈万金眼皮微微一跳。皇帝都知道他了?是福是祸?
“大人谬赞,折煞老朽了。” 沈万金笑容不变,躬身更甚,“皆是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就在此时,码头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似乎有人争执起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只见一伙膀大腰圆的青衣汉子,正围着一艘刚靠岸的货船,与船主推推搡搡。船主是个面生的北方商人,带着几个伙计,正据理力争。
“怎么回事?” 知府李文耀皱眉,不悦地问道。钦差刚到就出事,太不吉利。
早有衙役跑去打听,很快回来禀报:“回府台,是漕帮的弟兄,说那北地来的商船泊位费未缴足,要扣货抵债。船主不服,争执起来。”
“漕帮?” 方平挑眉,看向沈万金,“沈会长,这漕帮行事,似乎有些霸道啊?”
沈万金脸上肥肉抖了抖,忙道:“大人明鉴,漕帮弟兄们维持码头秩序,收取些许泊位费用,也是惯例。想必是那北商不懂规矩,有所误会。老朽这就让人去说和。” 说着,对身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管家点头,快步向争执处走去。
方平却站起身:“既遇上了,本官也去瞧瞧。漕运关乎南粮北调,码头秩序亦是政务,不可轻忽。”
知府等人只得陪同。走到近前,只见那北地船主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明明说好十两银子泊三日,我才给了定金!如今又要加什么‘看护费’、‘引水钱’,张口就要五十两!这不是明抢吗?!”
为首的漕帮汉子满脸横肉,抱着胳膊冷笑:“你这北佬,懂不懂规矩?这扬州码头,是爷们说了算!我说五十两,就五十两!少一个子,你这船货就别想卸!”
“你……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船主气得发抖。
“王法?” 漕帮汉子嗤笑,“在这运河上,漕帮的规矩就是王法!”
“好一个‘漕帮的规矩就是王法’!”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众人回头,只见方平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面色平静,目光却如寒冰。
那漕帮汉子被方平气势所慑,又见一群官员簇拥,气焰稍敛,但依旧嘴硬:“你……你是何人?漕帮办事,闲人少管!”
“放肆!” 知府李文耀厉声喝道,“此乃奉旨巡视的钦差方大人!还不跪下!”
漕帮汉子脸色一变,这才慌了神,噗通跪倒,连连磕头:“小人眼拙,不知钦差大人驾到,冲撞了大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方平看也不看他,目光落在那北地船主身上:“你是北地来的商贾?所贩何物?”
船主正是林青墨所扮,她早已得方平暗中授意,此刻连忙躬身,带着哭腔道:“回禀青天大老爷!小人是大同来的行商,姓林,贩些皮货药材,想着江南富庶,来碰碰运气。谁成想,刚靠岸就遇到这等事!这泊位费层层加码,小人小本经营,实在负担不起啊!求青天大老爷为小人做主!”
方平点点头,转向漕帮汉子,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泊位费,朝廷可有定例?”
“这……这……” 漕帮汉子冷汗直流,看向沈万金的管家。
那管家忙上前,躬身道:“回大人,泊位费用,乃码头行会自定,因地制宜,并无朝廷定例。些许纠纷,皆是误会,误会……”
“误会?” 方平打断他,看向知府李文耀,“李府台,扬州码头泊位收费,可曾报备府衙?可有定额票据?所收银钱,用作何处?可有账册可查?”
一连串问题,问得知府李文耀额头冒汗。码头收费历来是糊涂账,由漕帮把持,官府抽成,已成潜规则,哪里有什么定额票据、清楚账目?
“这……下官……还需查问……” 李文耀支吾道。
“看来是没有了。” 方平语气转冷,“无朝廷明令,无官府定规,私自设卡收费,层层盘剥,与拦路抢劫何异?此等恶行,横行市井,尔等地方官员,竟视而不见?漕运总督衙门,又在做些什么?”
一番话,说得在场官员面红耳赤,冷汗涔涓。沈万金脸色也阴沉下来,他没想到,这位钦差刚到码头,就借题发挥,直接拿漕帮开刀,这分明是敲山震虎,更是打他沈万金的脸!
“大人息怒!” 沈万金不得不再次出面,圆场道,“此事确是漕帮弟兄办事鲁莽,老朽定当严加管束。至于这位林掌柜的损失,老朽愿一力承担,加倍赔偿!还请大人息雷霆之怒,以漕运大局为重。”
“沈会长倒是慷慨。” 方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赔偿事小,规矩事大。今日是这位林掌柜,明日又是张掌柜、王掌柜。长此以往,商旅裹足,漕运阻滞,朝廷税赋何来?百姓生计何依?”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清晰传遍码头:“传本官令:自即日起,扬州各码头泊位费用,须由知府衙门会同漕运衙门,明定章程,张榜公布,不得擅加!所收费用,需开具府衙统一票据,账目公开,接受核查!若有强索硬要、欺凌商旅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贷!”
“是!下官遵命!” 李文耀及一众官员连忙躬身应诺。
码头上一片寂静,唯有运河的风声水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方平身上,有惊愕,有畏惧,有疑惑,也有隐藏极深的怨毒。
方平不再多言,对那“林掌柜”道:“你的损失,自有府衙与你核算赔付。好生做生意,只要合法经营,本官保你在扬州平安。”
“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青天大老爷!” 林青墨扮作的船主千恩万谢。
方平点点头,转身对沈万金及一众官员士绅道:“本官旅途劳顿,先行歇息。公务之事,明日再议。诸位,请回吧。”
说罢,不再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在护卫簇拥下,登上来接的官轿,扬长而去。
码头上,人群渐渐散去,议论纷纷。沈万金望着官轿远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眼神阴鸷。
“会长,这钦差来者不善啊……” 管家低声道。
“哼,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老夫头上来了。” 沈万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派人去查查,那个姓林的北商,什么来路。还有,告诉各码头把头,这几天都给我收敛点!别撞枪口上!”
“是。”
“另外,” 沈万金眼中寒光一闪,“给京里周老爷去信,就说……镇北王这头猛虎,已经过江了。问问周老爷,这出戏,接下来该怎么唱。”
夕阳西下,将运河染成一片血红。扬州城的繁华夜市刚刚拉开序幕,秦淮河上画舫流光,笙歌隐隐。但在这片锦绣膏腴之下,一股凛冽的寒意,已随着那位北方亲王的到来,悄然弥漫开来。
(第七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