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烈火焚天
信王府,这座京城之中仅次于皇宫的府邸,此刻已化为修罗战场。朱漆大门紧闭,门楼上,身着王府护卫服饰的家丁死士,张弓搭箭,将垛口、射孔挤得满满当当。院墙之上,人影憧憧,刀枪的寒光在朝阳下闪烁。府内深处,隐隐传来妇人孺子的哭泣和惊恐的尖叫,与这肃杀的战场氛围格格不入,却又更添几分惨烈。
“信王朱载堃!尔谋逆作乱,罪证确凿!陛下有旨,即刻开门受缚,尚可全尸!若再负隅顽抗,破府之日,鸡犬不留!”
腾骧卫指挥使骆思恭骑在马上,声若洪钟,对着信王府厉声大喝。他身后,是刚刚从东安门得胜归来的腾骧左卫精锐,以及临时调拨来的神机营火铳手、弓箭手,近两千人,将偌大的信王府围得水泄不通。更远处,数门黑洞洞的弗朗机炮已被推上前,炮口森然对准了王府大门。
回应他的,是一阵急如骤雨的箭矢!箭簇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门楼、墙头激射而下!早有准备的明军举起盾牌,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但仍有数名士兵中箭倒地,发出惨叫。
“冥顽不灵!” 骆思恭眼中凶光一闪,拔刀怒吼,“王爷有令,强攻!火炮!给老子轰开这鸟门!”
“轰——!!”
“轰——!!”
地动山摇的巨响接连炸开!弗朗机炮喷吐出炽热的火焰和浓烟,实心铁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在信王府包铜钉朱漆大门上!木屑纷飞,铜钉扭曲,厚达尺余的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剧烈晃动,门后的顶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墙头的守军被震得东倒西歪,惨叫声一片。
“火铳手!弓箭手!压制墙头!云梯队,上!” 骆思恭挥刀怒吼。
“砰!砰!砰!” 神机营火铳手排成三列,轮番射击,硝烟弥漫,弹丸如雨点般泼向墙头,压制得守军几乎抬不起头。弓箭手则抛射箭矢,覆盖墙内区域。与此同时,数十架简陋却坚固的云梯被身披重甲、手持盾牌刀斧的锐士扛起,吼叫着冲向王府高墙!
“滚木!礌石!金汁!倒!” 墙头传来王府侍卫统领嘶哑的吼叫。滚木礌石轰然砸下,滚烫的、散发着恶臭的“金汁”(粪水混合毒物)兜头淋下,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嚎。数架云梯被砸断推翻,攀爬的锐士如同下饺子般跌落,非死即伤。更有被金汁浇中者,皮开肉绽,痛不欲生。
然而,守军的反击在绝对优势的火力和兵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火炮持续轰鸣,大门终于在一次猛烈的齐射中,轰然碎裂,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门后顶门的家丁死士,被碎木和铁弹撕成碎片。
“大门破了!杀进去!” 骆思恭一马当先,挥刀从缺口冲入!身后将士如潮水般涌入。
府门内的前院,瞬间变成血肉磨坊。王府死士们也知道退无可退,嚎叫着迎上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箭矢在空中交错,火铳在近距离喷出死亡的火舌,刀斧砍入肉体的闷响,垂死的惨嚎,兵刃碰撞的铿锵,混合成一片地狱交响曲。
“王爷有令!擒杀信王者,赏万金,封伯爵!后退者,斩!” 骆思恭浑身浴血,状若疯虎,手中长刀不知砍翻了多少人,嘶声激励着士气。
重赏之下,明军攻势更猛。王府死士虽然悍勇,但毕竟寡不敌众,训练装备也远不如正规边军,防线被一层层撕开,向内院节节败退。
后院,“听雪轩”。
信王朱载堃并未如寻常败军之将般惊慌失措,他换上了一身杏黄色、绣着四爪行龙的亲王常服,头戴翼善冠,端坐在二楼书案之后,神色竟是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解脱。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底深处化不开的灰败与疯狂,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书案上,放着几封正在燃烧的信笺,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化为灰烬。那是他与蒙古、与白莲教、与朝中某些隐藏更深官员的最后联络。窗外,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王爷!前院……前院守不住了!骆思恭带人杀进来了!您……您快从密道走吧!” 王府长史连滚爬爬冲上楼,官帽歪斜,脸上沾着血污,声音带着哭腔。
“走?往哪里走?” 信王朱载堃淡淡一笑,目光掠过窗外厮杀的景象,“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本王算计一生,终究……还是差了一点运气,差了一点……狠劲。” 他想起了那个在昌平黑风岭本该死去的方平,想起了那个临死前还留了一手的王嘉胤,想起了那些见风使舵的晋商,更想起了……宫中那个看似对他信任有加,实则早已暗中提防的皇兄。
“王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密道通往西郊,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只要出了城,召集旧部,联络蒙古,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长史苦苦哀求。
“东山再起?” 信王摇头,笑容苦涩,“本王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边镇,积蓄钱粮无数,尚且一败涂地。如今树倒猢狲散,边军被阻,京营被控,晋商反水,宫中眼线被拔……还有什么本钱东山再起?不过是苟延残喘,徒惹人笑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王府护卫们绝望的抵抗和明军如狼似虎的冲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本王是太祖血脉,成祖嫡裔!即便败,也要败得有尊严!岂能如丧家之犬,钻地洞逃命,遗笑后世?”
“王爷!” 长史噗通跪倒,涕泪横流。
“你走吧。” 信王挥挥手,语气疲惫,“带着王妃、世子,从密道走。本王……为你们断后。”
“不!王爷!奴婢誓死追随王爷!” 长史磕头不止。
“这是命令!” 信王陡然厉喝,眼中寒光逼人,“难道要本王朱载堃,断子绝孙,血脉不存吗?!走!”
长史浑身一颤,看着信王决绝的眼神,知道再无转圜余地。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王爷……保重!” 说罢,爬起来,跌跌撞撞下楼而去。
信王独自站在窗前,听着楼下越来越近的喊杀和脚步声,缓缓从书案下抽出一柄装饰华贵的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照着他苍白而扭曲的面容。
“方平……方平!坏我大事,毁我基业!本王纵死,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 他咬牙切齿,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随即,他又惨然一笑,望向皇宫方向,“皇兄……我的好皇兄!你赢了!你从小就赢我!文治武功,帝王心术,你都胜我一筹!连看人的眼光,你也比我毒!方平……哈哈,方平!你给了他金牌,给了他虎符,让他来杀你的亲弟弟!你好狠的心!好绝的情!这皇位,这江山,就真的那么重要?重要到骨肉相残,也在所不惜?!”
他猛地举起长剑,剑尖对准自己的胸膛,却又停住。就这么死了?不甘心!太不甘心了!他谋划了这么多年,隐忍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成功,却功亏一篑,败在一个横空出世的方平手里!
“王爷!逆军杀到楼下了!” 最后几名浑身是血的亲卫退到楼梯口,嘶声喊道。
信王猛地转身,眼中疯狂之色大盛。他不能就这么默默无闻地死!他要让所有人记住他!记住他信王朱载堃,不是懦夫,不是失败者!他要让这“听雪轩”,让这信王府,成为他朱载堃的坟墓,也成为……埋葬敌人的火海!
“点火!” 他对着楼下残存的亲卫,嘶声吼道,“把准备好的火油,全都泼上!点燃这座楼!本王要……与逆贼同归于尽!”
那几名亲卫愣了一下,随即眼中也闪过疯狂,齐声应诺:“是!与王爷同归于尽!”
他们不再防守楼梯,反而转身冲向楼内各处,踢翻早已准备好的火油罐。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信王朱载堃狂笑着,将书案上的烛台扫落在地。
“轰——!”
火苗遇到火油,瞬间爆燃!橘红色的火焰如同怒龙,从二楼窗口、门口喷涌而出,迅速吞噬木质楼板、帷幔、书架!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着火了!信王府着火了!”
“快救火!”
攻入后院的明军将士大惊,纷纷呼喊。骆思恭也变了脸色,王爷要的是活捉信王,或者至少拿到尸首和罪证,若被一把火烧个干净,如何向王爷和陛下交代?
“快!冲进去!把信王拖出来!” 骆思恭急吼。
然而,火势蔓延极快,整个“听雪轩”已陷入一片火海,热浪逼人,根本无法靠近。更可怕的是,火势还在向王府其他建筑蔓延,后院许多地方也相继冒起浓烟,显然是信王早就布置了多处纵火点。
“王爷!信王府大火,恐难以控制!信王……恐已葬身火海!” 一名偏将飞马来报,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此刻,方平已从皇城赶到信王府附近的一座高楼,亲自督战。望着远处冲天而起的烈焰和浓烟,他眉头紧锁。信王竟然选择自焚?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是畏罪?还是不甘受辱?抑或是……想毁灭什么证据?
“传令骆思恭,尽力扑救,控制火势,莫要殃及民居。同时,搜查王府其他未起火之处,寻找密道入口、密室,以及信王家眷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严密监控王府周边所有出口,防止有人趁乱逃脱!” 方平沉声下令。他隐隐觉得,信王自焚,未必是结束。
“是!”
命令迅速传达。大批兵士开始从附近水井、金水河取水救火,但杯水车薪,火势已成燎原,整个信王府核心区域已陷入一片火海,噼啪燃烧声、梁柱倒塌声不绝于耳,灼热的气浪即使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
“王爷,成国公府已被攻破,成国公朱纯臣在府中自刎,其子朱鼎臣被擒。东厂档头许显纯被阵斩,余部或降或散。五军营、三千营残部,见信王府火起,成国公死,已无斗志,部分将领斩杀鼓噪者,开门请降。” 周淮安匆匆赶来,禀报其他战线进展。
大局已定。方平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疲惫和一丝不安。信王这把火,烧得太蹊跷。而且,张鲸供出的白莲教,至今未见踪影。还有王崇古的边军,姜镶能否控制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报——!” 一名锦衣卫缇骑飞奔而来,脸色惊惶,“王爷!西直门外三十里,发现大队骑兵踪迹!看旗号,是宣府镇兵马!人数……不下万余!正在向京城疾驰!”
来了!方平心中一凛。王崇古果然不甘心,还是来了!是想“清君侧”,还是想趁火打劫?
“领军者何人?可是王崇古?” 方平急问。
“看……看不清主帅旗号,但前锋打的是‘王’字旗!距京城已不足一个时辰路程!”
不足一个时辰!京城刚刚经历内乱,兵马虽已控制局面,但人心未定,且分兵各处,若被这支万余边军精骑猝然冲城,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关闭所有城门,加强戒备!神机营所有火炮,调往西直门、德胜门!腾骧右卫、锦衣卫,即刻集结,随本王出城迎敌!另,八百里加急,再催姜镶,问他为何还未控制住王崇古所部?!” 方平语速极快,翻身上马。
“王爷!您要亲出迎敌?太危险了!让末将去!” 骆思恭浑身烟火气地跑来,急道。
“此刻京城,能战之将,唯我而已。你留下,稳住城内,扑灭余火,清剿残敌,安抚百姓。记住,紧闭城门,无论城外发生何事,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许开!” 方平不容置疑,对周淮安道,“点齐我旧部,还能战的,都带上!我们去会会这位王军门!”
“是!” 周淮安凛然领命。
很快,约两千余骑兵在方平身后集结完毕。这些都是随他从北疆血战中杀出的老卒,虽然刚刚经历昌平追杀、京城平乱,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锐利,战意未消。他们沉默地检查着马具、兵刃,将最后一点干粮塞入口中,默默地跟在方平身后。
方平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拔出天子剑,剑指西方:“弟兄们!逆王已诛,京城初定!然边镇宵小,不识天命,竟敢引兵犯阙!随本王出城,杀尽逆贼,卫我京畿,报效皇恩!”
“杀!杀!杀!” 低沉的吼声汇聚,虽不响亮,却带着铁血的味道。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方平一马当先,带着两千铁骑,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射出城门,向着西方烟尘起处,逆着朝阳,疾驰而去。他们身后,是熊熊燃烧的信王府,是刚刚经历血火洗礼、惊魂未定的北京城,是无数双或期盼、或恐惧、或复杂的眼睛。
城外,旷野无垠,秋风肃杀。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黄龙般的烟尘,正滚滚而来,马蹄声如闷雷,越来越响。那是久经沙场的边军铁骑,是宣大精锐,是王崇古赌上一切的本钱。
方平勒住战马,举起望远镜。烟尘之中,“王”字大旗猎猎作响,旗下,一员顶盔贯甲的老将,面容阴鸷,目光如鹰,正冷冷地望向京城方向,正是宣大总督王崇古!他身边,骑兵如墙而进,刀枪如林,杀气冲天。
“王崇古……” 方平放下望远镜,眼中寒光闪烁。他只有两千疲惫之师,对方是万余养精蓄锐的边军精骑。兵力悬殊,己方疲惫,且无城池可依。这一战,将是前所未有的凶险。
但,他无路可退。身后是京城,是皇帝,是刚刚稳定下来的局面,是他必须守护的一切。
“列阵!” 方平沉声喝道。两千骑兵迅速展开,结成冲锋阵型。没有呐喊,没有鼓噪,只有战马不安的刨蹄声和兵刃出鞘的轻响。一股惨烈而决绝的气氛,在空旷的原野上弥漫开来。
王崇古的大军越来越近,已能看清前排骑兵狰狞的面孔和雪亮的马刀。双方距离,已不足三里。
方平举起天子剑,正要下令冲锋。
就在此时——
“呜——呜——呜——”
苍凉而急促的号角声,突然从王崇古大军的侧后方传来!那不是宣府镇的号角!
只见王崇古大军侧翼的烟尘之后,猛然又杀出一支骑兵!人数不多,约三五千骑,但来势极猛,速度极快,直插王崇古大军腰部!当先一面大旗,迎风招展,上面一个斗大的“姜”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大同总兵姜”!
是姜镶!他来了!他没有辜负期望,不仅控制了大同,还千里驰援,在此关键时刻,给了王崇古致命一击!
王崇古大军猝不及防,侧翼瞬间大乱!姜镶的骑兵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将王崇古的阵型拦腰截断!
“姜总兵来援!天佑大明!将士们,随我杀!” 方平精神大振,厉声长啸,天子剑向前重重劈下!
“杀——!”
两千养精蓄锐(相对而言)的镇北王亲军,如同出闸猛虎,向着已然混乱的王崇古前锋,发起了决死的冲锋!马蹄翻飞,卷起漫天尘土,刀光映日,闪耀着复仇与忠诚的寒芒!
前有方平猛虎下山,侧有姜镶利刃剖腹,王崇古万余大军,顿时陷入进退维谷的绝境!旷野之上,一场决定帝国最终命运的铁骑对决,轰然爆发!血光,瞬间染红了刚刚透亮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