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影印记:地牢幽光
冥渊殿的地牢,比想象中更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
潮湿的石壁上渗着墨绿色的粘液,滴落在地面的水洼中,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与远处岩浆河的咕嘟声交织,形成一曲令人心悸的幽冥小调。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腐烂的气息,火把的光芒在这里被压缩成一团微弱的橘色,勉强照亮了角落里那道蜷缩的身影。
魅影护法的红纱扫过地牢的石阶,每一步落下,都惊起几只仓皇逃窜的黑虫。她的指尖缠绕着银色的魔丝,却没像往常那样带着杀伐之气,反而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三天前从主上那里领了凝心散后,她总觉得心神不宁,夜里修炼时,识海中总会闪过一张惊恐的脸——就是这个被心魔丢在地牢里的少女。
“有意思。”魅影轻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她一生玩弄人心,最擅长用恐惧豢养毒物,如今却对一个垂死的凡人产生了好奇,真是可笑。
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道身影走去。
少女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浅绿裙衫早已被血污与尘土染成了灰黑色,原本扎着的双丫髻散乱开来,枯黄的发丝粘在布满泪痕的脸上。她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胸口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呻吟,显然心魔抽取她的恐惧之魂时,没少下狠手。
“还活着?”魅影挑眉,银魔丝轻轻拂过少女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低得吓人,这丫头的生机已快断绝,难怪心魔会把她丢在这里——没有恐惧的灵魂,对心魔而言,就像嚼过的甘蔗渣,毫无用处。
可她不明白,月魔与血魔为何会允许心魔带这么个累赘回来。漠黄之眼已经到手,千裂宗已灭,留着一个凡俗少女,除了浪费地牢的空间,还有什么用?
少女似乎被魔丝的冰凉惊醒,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眼。那是一双曾经清澈如溪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血丝与惊恐,看到魅影身上的红纱,身体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往石壁里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怕我?”魅影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反应倒是纯粹,比那些故作镇定的修士有趣多了。她蹲下身,红纱垂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间戴着一串由骷髅头串成的手链,在火把光下泛着冷光,“你该怕的,是把你丢在这里的人,不是我。”
少女的瞳孔剧烈收缩,显然听懂了她的话。“他……他是魔鬼……”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的伤口,“他要……要我的影子……”
魅影心中一动。抽取影子?心魔的手段向来是引动人心底的恐惧,直接剥离影子,倒是少见。难道这丫头的影子里,藏着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伸出手,银魔丝轻轻撩开少女额前的乱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那里没有任何异常,只有一层薄薄的冷汗。再往下,少女的脖颈处有一道淡淡的青黑色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边缘还在微微蠕动——是心魔的“噬影咒”。
“倒是个干净的容器。”魅影的指尖在那道印记上轻轻一点,少女疼得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她突然明白了心魔的用意,这丫头不是没用,而是还没到有用的时候。噬影咒会慢慢蚕食她的神智,最终让她变成一具没有自我的傀儡,而心魔,大概是想把她当成新的“恐惧容器”,慢慢豢养。
真是个没耐心的家伙。魅影在心里嗤笑。恐惧这东西,就像酿酒,得慢慢发酵才够醇厚,哪能像心魔那样,恨不得一口吃成个胖子?
看着少女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魅影鬼使神差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玉瓶。瓶中装着一枚淡粉色的丹药,散发着柔和的灵光,是她偶然得到的“回春丹”,本想留着应急,此刻却倒了出来,捏开少女的嘴,塞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灵力顺着少女的喉咙滑下,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呼吸也变得平稳,原本蜷缩的身体渐渐舒展开,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唔……”少女发出一声轻吟,迷茫地看着魅影,眼中的恐惧淡了些,多了几分困惑。这个穿红纱的女人,为什么要救她?
魅影收回手,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药香,心中泛起一丝怪异。她救这丫头,到底是为了什么?是想跟心魔抢这个“容器”?还是单纯看不惯心魔那副急功近利的样子?
或许,都不是。
她想起自己刚入九幽时的样子。那时她还不是魅影护法,只是个被拐卖的孤女,在暗无天日的魔窟里挣扎求生,每天都活在恐惧中,直到遇见一位教她操控毒丝的前辈。那位前辈说:“恐惧是把双刃剑,能毁灭你,也能成就你。关键是看,谁握着剑柄。”
眼前的少女,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一样的无助,一样的恐惧,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火苗——刚才喂药时,她分明感觉到少女的指尖,还在紧紧攥着什么。
魅影的目光落在少女的手上。那是一双纤细的手,掌心布满了茧子,显然是常年劳作的痕迹,此刻正紧紧攥着半块焦黑的东西。她用魔丝轻轻挑开少女的手指,发现那是半块沙薄荷饼,饼上还留着牙印,显然是被她藏在怀里,舍不得吃掉的。
是千裂宗的干粮。
魅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这丫头,都快死了,还攥着这点念想。
“你叫什么名字?”魅影的声音放柔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戏谑。
少女怯生生地抬起头,小声说:“我……我叫阿绿。”
“阿绿。”魅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的银魔丝突然凝聚成一根细针,针尖泛着淡紫色的光晕,“别怕,我不会害你。只是想给你留个‘印记’,免得被其他邪魔欺负。”
阿绿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额头一凉,那根细针已经刺入皮肤,随即又被抽出,只留下一个淡紫色的月牙印记,像朵小小的毒花,绽放在她的额角。印记刚落下,她就感觉到一股奇异的联系在自己与魅影之间建立起来,仿佛无论走到哪里,这个穿红纱的女人都能找到她。
“这……这是什么?”阿绿惊恐地想擦掉印记,却发现那印记像是长在了肉里,怎么也擦不掉。
“我的印记。”魅影收回魔丝,站起身,红纱在火把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有了它,在地牢里,没人敢动你。等你养好伤,我再来找你。”
她没有解释这印记的真正用处——这不仅是护身符,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有了这道“魅影印”,阿绿的情绪波动会实时传递给她,她的恐惧、她的愤怒、她的绝望,都会成为滋养魅影魔功的养料。而且,只要她一个念头,这印记就能爆发出足以让阿绿痛不欲生的力量。
这才是豢养恐惧的正确方式。缓慢、精准、收放自如。
阿绿看着魅影转身离去的背影,红纱在阴暗的地牢中渐行渐远,像一道即将熄灭的火焰。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额角的印记,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冰凉,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了一丝安全感。
这个女人很危险,比那个光头和尚危险得多。阿绿的直觉告诉她。可不知为何,她却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或许是那枚回春丹的暖意还在胸口,或许是那道印记带来的奇异联系,又或许,是这个女人眼中,偶尔闪过的一丝和自己相似的孤独。
魅影走到地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角落里的阿绿。少女正捧着那半块沙薄荷饼,小口小口地啃着,月光从地牢顶部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额角的月牙印记上,泛着淡淡的紫光。
“有趣的小东西。”魅影轻笑一声,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红纱飘动间,她的识海中,清晰地传来阿绿的情绪——有对生的渴望,有对千裂宗的思念,还有一丝对她这个“施恩者”的、小心翼翼的依赖。
这些情绪像涓涓细流,汇入她的魔功之中,比心魔那种粗暴抽取的恐惧,要醇厚得多。
回到自己的居所,魅影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镜中的红纱女子,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戾气,唯有指尖缠绕的银魔丝,泛着柔和的光。她轻轻抚摸着镜沿,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影随光生,亦逐光灭。”
这是当年那位前辈刻下的,她一直不懂是什么意思。直到刚才看到阿绿额角的月牙印记,她才隐约明白——恐惧需要依附“光”而存在,这“光”可以是希望,可以是念想,可以是任何值得守护的东西。没有“光”的恐惧,是无源之水,很快就会枯竭。
而她给阿绿种下的印记,既是为了汲取恐惧,也是在无形中,给了阿绿一道赖以生存的“影”。
“真是疯了。”魅影拿起一枚毒针,在指尖转了个圈,银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她竟然会为一个凡俗少女费这么多心思,若是被月魔他们知道,怕是要笑掉大牙。
但她不后悔。
地牢深处,阿绿啃完了最后一口沙薄荷饼,小心翼翼地将饼屑收进怀里。她蜷缩在角落,感受着额角印记传来的冰凉,以及体内缓缓流动的灵力。她不知道那个穿红纱的女人为什么要救她,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死。
她要活着,要记住千裂宗的样子,要记住那些保护她的师兄师姐,要记住三长老最后那句“活下去”。
月光透过石缝,照亮了她眼中的光。那光芒很微弱,却足以让额角的月牙印记,泛出更亮的紫光。
冥渊殿的夜,依旧黑暗而漫长。但在最深的地牢里,一道微弱的幽光正在悄然孕育,连接着施印者与受印者的命运,也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关于光与影的博弈。而这场博弈的中心,那个名叫阿绿的少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魅影护法手中,一枚最特别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