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湾城购物中心二楼东侧的男士洗手间,最里面的隔间门紧闭,顾云深、陆星衍和陈允执、齐明远四人挤在这狭小、闷热的空间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们是在过去五分钟内,先后潜入这个隔间的。顾云深和陆星衍先到,脸上还带着摆脱跟踪后的余悸和疲惫。紧接着是陈允执,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运动装,戴着棒球帽,但气息平稳,除了额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几乎看不出刚刚经历过一场紧张的街头潜行。
最后是几乎被陈允执半扶半拽进来的齐明远,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一进来就软软地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都没事吧?”顾云深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尤其在陈允执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这个男人的冷静程度,实在令人侧目。
陆星衍摇摇头,抹了把脸上的汗。陈允执微微颔首。齐明远则只是动了动眼皮,算是回应。
“这里不能久留,走。”顾云深果断道。四人迅速离开令人窒息的洗手间,混入购物中心夜晚依旧不少的人流中,朝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移动。陈允执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带着他们拐了几个弯,避开主要的监控探头,很快来到停车场一个偏僻的角落。
那里停着一辆半旧的灰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防晒膜。陈允执掏出钥匙打开侧滑门。
“你从哪儿弄来的车?”顾云深看了一眼这辆比之前那辆丰田更不起眼、容量却更大的车,心中的疑问更深。
“买的。”陈允执言简意赅,拉开车门,“上去再说。”
四人迅速钻入车内。陈允执坐上驾驶座,顾云深坐了副驾,陆星衍和惊魂未定的齐明远挤在中间排。车子很快驶出停车场,融入夜晚城市的车流。陈允执开得很稳,路线却并非直行,而是在几个街区间看似随意地绕着小圈,不时观察后视镜。
车内弥漫着沉默和压抑的喘息声。直到确认暂时没有车辆可疑地跟随,陈允执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引擎的低鸣中显得格外清晰:“顾先生,现在能说了吗?你们到底招惹了什么人?‘幻影’是什么来头?海角仓库里又是什么?”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
顾云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蜷缩着的齐明远,知道有些事情瞒不住了,至少要对这个此刻掌握着方向盘、展现出惊人能力的“陈先生”有个交代。
他简略地将陆氏集团东南亚分公司账目异常,疑似与一个代号“幻影”的洗钱组织有关,他们前来查账,顺藤摸瓜查到海角仓库可能是其重要窝点,以及齐明远可能牵涉其中的情况说了一遍。他没有提及陆星衍的真实身份和“波塞冬”,只说是家族生意调查。
“所以,‘幻影’察觉了你们的调查,甚至可能知道了仓库暴露,于是先下手为强,不仅清理了仓库,还要灭口——包括齐先生这个可能的内线,以及你们这两个调查者。”陈允执总结道,逻辑清晰得可怕。他看了一眼脸色死灰的齐明远,“齐哥,你到底知道多少?或者说,你拿捏了他们多少把柄,让他们这么急着要你的命?”
齐明远身体一颤,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只是帮忙处理过几笔棘手的跨境资金,抽点水……我没想到会牵扯这么深……‘幻影’……我只知道这个代号,联系都是单线的,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
陈允执不再追问,显然对齐明远这种“金融掮客”的做派和此刻的恐慌并不意外。他刚要再说什么,顾云深的电话震动起来。是陆景川。
顾云深立刻接起,压低声音快速交流了几句,脸色随着通话的进行越来越凝重。车内其余三人都屏住了呼吸,齐明远更是紧张得指甲掐进了掌心。
电话挂断,顾云深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转过头,声音低沉得仿佛压着千钧重担:“大哥那边确认了,机场的跟踪者不是官方的人,手法非常专业,来历不明,而且不止一波。海角仓库……警方行动晚了一步,对方在我们行动前就收到了风声,提前撤离了,仓库里几乎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有一些来不及处理的杂物和痕迹。”
最后的一丝侥幸,如同风中残烛,噗地熄灭了。
“完了……全完了……”齐明远瘫倒在后座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们反应太快了……这是要赶尽杀绝啊……我们逃不掉了,逃不掉了……”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本就狭小的车厢。陆星衍的脸色也变得苍白,他看向顾云深,眼中充满了无助和询问。
顾云深强迫自己从沉重的打击中抽离,他是此刻的主心骨,他不能乱。“大哥会尽快想办法派人接应,但需要时间,而且我们位置暴露,接应难度很大。在这之前,我们必须靠自己活下去,藏起来,争取时间。” 他斩钉截铁地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有力,“现在,商量一下,我们去哪里?”
“郊区?”陆星衍率先提议,带着一丝年轻人的机智,“找个偏僻点的民宿?或者废弃的农舍?”
“不行。”顾云深立刻否定,摇头道,“郊区人烟稀少,我们这辆外地牌照的旧面包车开进去太显眼,等于自报坐标。而且民宿需要登记身份,现在全城恐怕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用真证假证都风险极高。”
“那……就在市区?找个小旅馆,用假身份混过去?”陆星衍不甘心,又想到一个主意。
“更危险。”这次是齐明远有气无力地插话,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后怕和颓丧,“他们能在机场通道精准地堵到我们,说明能量不小,渗透力极强。现在全城的酒店旅馆,恐怕都在他们的监控网络里。用假证?呵,说不定刚把身份证递过去,前台下面的警报就响了。市区探头遍地,我们这张车,这张脸,能躲多久?”
一个个提议被现实无情地否决,希望的火花一次次燃起又熄灭。车厢内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齐明远压抑的、近乎崩溃的喘息。车子依旧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着圈,像一只无头苍蝇,明知危险在迫近,却找不到任何缝隙可以钻出去。
“我们不能这么一直瞎转下去!”齐明远猛地从后座挺直身体,声音因为极度的焦虑和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他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油箱会空!我们会累!迟早会被他们撵上,堵死在某个角落里!我们必须找个地方停下来,躲起来!问题是他妈到底躲在哪里?!哪里才是他们绝对想不到、也他妈不会去搜的地方?!”
他几乎是在嘶吼,濒临崩溃的情绪让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眼球布满血丝。陆星衍被他吓得往后缩了缩,顾云深也皱紧了眉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开车、目光沉静地观察着路况和后方,仿佛与车内绝望气氛隔着一层无形壁垒的陈允执,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骤然劈开了车内凝滞的黑暗与混乱:
“灯下黑。”
三个字,清晰,冷静,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悸的确定感。
顾云深和齐明远同时猛地转头看向他。陆星衍也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陈允执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成型的念头。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并且补充道: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恰恰是……最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