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分,陆家老宅的餐厅气氛难得地有些轻松。陆景川难得没有处理公务,顾云深也暂时从繁重的监控任务中抽身,连齐明远都规规矩矩地坐在餐桌旁——虽然坐姿依旧懒散。
陆星衍看起来尤其兴奋,吃饭时都坐不住,眼神亮晶晶的,时不时瞟向顾云深和陆景川,欲言又止。 终于,在佣人撤下主菜,端上甜品时,陆星衍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宣布:“大哥!brian!我有个重大决定!”
陆景川放下汤匙,抬眸看他,语气平淡:“说。”
顾云深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我决定!”陆星衍挺直腰板,声音洪亮,“我的‘蔚蓝守护者’公司,要正式启动上市流程!目标是北交所!我已经开始准备了!”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陆景川拿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淡淡评价道:“想法不错。有规划是好事。” 他随即自然地看向顾云深,“云深,你经验丰富,后续帮星衍多盯着点,把握好方向和风险。”
顾云深的反应却复杂得多。他第一时间不是看向陆星衍,而是目光锐利地扫向坐在对面、正慢条斯理吃着布丁的齐明远。
齐明远感受到他的视线,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无辜中带着挑衅。
顾云深心下一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向陆星衍,语气尽量平和但带着审视:“上市?你自己主导?具体的……规划和架构,已经有了?”
“当然!”陆星衍完全没察觉到餐桌下暗涌的波涛,兴致勃勃地说,“齐哥帮了我很多!他教了我好多资本市场的玩法!架构、路径、甚至怎么跟券商谈,我都心里有数了!”
果然是他!顾云深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沉默了几秒,才沉声道:“……好。吃完饭,你把公司最近的详细财务报表、股权架构图、还有你的上市方案初稿,拿给我看看。”
“没问题!”陆星衍一口答应,满脸都是“快夸我长大了”的期待。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陆星衍兴冲冲地跑回房间拿资料,陆景川接了个工作电话去了书房,餐厅里只剩下顾云深和慢悠悠擦着嘴的齐明远。
顾云深没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锁定着齐明远。
齐明远放下餐巾,迎上他的目光,笑得慵懒又欠揍:“怎么?顾总对我教的……有意见?”
顾云深没理他,起身走向小客厅。很快,陆星衍抱着一叠文件跑了过来,献宝似的递给顾云深:“brian,你看!这是最新的报表,这是架构图草案!”
顾云深接过文件,坐在沙发上,快速翻阅起来。起初,他看到财务报表,虽然能看出一些“优化”的痕迹,比如研发费用资本化比例偏高、收入确认略显激进,但大体还在可接受的商业合理范围内,他眉头微蹙,但还能保持冷静。
然而,当他翻到那份股权架构图和相关的基金持股方案草案时,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草案显示,陆星衍计划在上市前,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操作,将公司核心资产注入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壳公司,再由该壳公司控股拟上市主体,并且引入数层来源模糊的fof基金作为股东,层层嵌套,结构复杂得令人头晕目眩!
“这个架构,是谁教你这么设计的?”顾云深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射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玩手机的齐明远。
陆星衍被顾云深突然散发出的冷厉气场吓了一跳,下意识回答:“是……是齐哥教的呀!他说这样设计可以……可以更灵活,方便后续资本运作……”
顾云深“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齐明远面前,将文件重重拍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齐明远!你到底教了他些什么?!”
齐明远终于放下手机,慢悠悠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带着一种“你终于问了”的玩味笑容:“教他什么?教他怎么赚钱啊,顾总。上市不就是为了融资、为了市值、为了赚钱吗?我教他的,可是最快、最有效的路径。”
“赚钱?”顾云深气得冷笑,“你这叫赚钱?你这叫利用关联交易和离岸架构进行利益输送和偷逃税款!这么复杂的嵌套,模糊实际控制人,规避监管,一旦被查实,不仅是公司完蛋,星衍个人都可能面临法律责任!你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哎呦,顾总,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齐明远摊摊手,一脸“你太小题大做”的表情,“什么偷逃税款?这叫做税务筹划,合理避税。 大家都是这么玩的,利用不同司法管辖区的税收优惠政策,最大化股东利益,这可是国际通行的商业智慧。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犯罪了?” 他站起身,与顾云深面对面站着,身高相仿,气势却截然不同。
顾云深是压抑的怒火和担忧,齐明远则是混不吝的挑衅和“专业”的傲慢。
“再说了,”齐明远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暧昧的嘲讽,“我这不也是为了星衍好,为了公司价值最大化吗?难道像你那样,吭哧吭哧做实业,一年赚那点辛苦钱,就叫正道了?顾云深,你别那么古板行不行?这个世界早就不是非黑即白了。”
“齐明远!”顾云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齐明远微微蹙眉,但后者依旧在笑。顾云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管外面怎么玩!在陆家,在我的眼皮底下,就不准用这种歪门邪道!星衍的公司,必须干干净净地上市!你那些‘高明’的手段,给我收起来!”
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可闻,气氛剑拔弩张,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暧昧张力。陆星衍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彻底傻眼了。他第一次看到顾云深发这么大的火,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敢这么跟顾云深顶嘴,而且……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怎么感觉怪怪的?
“干净?”齐明远嗤笑一声,手腕一动,巧妙地挣脱了顾云深的钳制,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袖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顾总,水至清则无鱼。 你想让你的小金毛永远活在无菌室里,那是你的事。但别忘了,是他自己选择要下水扑腾的。我只是……给了他一副能游得更快的‘鳍’而已。”
他绕过顾云深,走到目瞪口呆的陆星衍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小金毛,看来你的‘深哥’对我的教学方式有点意见。没关系,你自己想清楚,是想要稳稳当当、慢慢爬行,还是想抓住机会,一飞冲天。选择权,在你手里。”
说完,他吹着口哨,悠闲地踱步上了楼,留下客厅里脸色铁青的顾云深和一脸茫然的陆星衍。
冲突爆发了。顾云深的实业坚守与齐明远的资本投机,在这张小小的咖啡桌上,发生了最直接的、关乎价值观的激烈碰撞。而夹在中间的陆星衍,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他的选择,将不仅仅关乎公司的未来,更可能影响他整个人生的轨迹。平静的表象被彻底撕碎,水下的暗礁,已狰狞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