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陆星衍真的没有回来。偌大的陆家老宅，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活力和温度，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顾云深勉强维持着公司的日常运转和对“幻影”的持续监控，但效率明显下降，他的心思难以集中，眼前总会闪过陆星衍摔门而去时那决绝而陌生的眼神，以及齐明远那番诛心的嘲讽。
这种状态持续到第三天晚上，顾云深终于坐不住了。他无法再忍受这种悬而未决的煎熬和内心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他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陆景川书房的门。
“进。”陆景川沉稳的声音传来。 顾云深推门进去，陆景川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处理文件，台灯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他抬起头，看到是顾云深，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大哥，”顾云深没有坐，直接走到书桌前，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我……我想谈谈星衍的事。他已经几天没回来了，我担心……他一个人在外面，又被齐明远蛊惑，会不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我们是不是……应该采取更坚决的措施？至少，先把他带回来？”
陆景川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深邃地看着顾云深，没有立刻回答。书房里陷入一片沉默，只有古董座钟滴答作响。
良久，陆景川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云深，你是不是觉得，我对星衍……太放任了？似乎他想怎么样，就由着他去？”
顾云深抿了抿唇，没有否认。这确实是他这几天的困惑。以大哥对星衍的保护欲，这次的反应实在过于“平静”了。 陆景川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无奈。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对着顾云深。 “云深，今天，我告诉你一个关于陆家，关于星衍的秘密。”陆景川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揭开尘封往事的肃穆，“一个……连星衍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顾云深的心猛地一紧，屏住了呼吸。
陆景川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直直看向顾云深：“你还记得，之前你和周屿为了救科考队员，被困水下溶洞那次吗？”
顾云深瞳孔骤缩，那段充满血腥和绝望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他沉重地点了点头。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也是陆家与“波塞冬”结下死仇的开端。 “后来救援队赶到，救了我们。”顾云深声音沙哑。
“是，救了你们。”陆景川的眼神变得幽深，“但你们知道科考队有内奸吗？那次科考队，无意之间碰触到了波塞冬的领地，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抓住内奸的吗？”
顾云深愣住了，他从未深究过这个问题，当时只以为是大哥动用了惊天的人脉和资源。
“是星衍。”陆景川吐出三个字，语气复杂难辨，“当时你们在地下溶洞失联，现场人很杂乱，有人在拖延时间掩盖真相。星衍可能以为你不在了，想换了一个人一样，仅凭借一双眼睛在人群中揪出了内奸。”
顾云深震惊得说不出话。
陆景川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顾云深心上：“抓到内奸后，那些人受过训练，为了逼问出幕后主使和后续计划……星衍亲自审讯了他们。用的手段……极其残酷。连我看到了现场都感到胆寒。最后，他……亲手处决了所有俘虏，一个没留，并且提出把尸体塞入水下溶洞，毁尸灭迹。”
顾云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发冷。他无法将陆景川口中这个冷酷、残忍、杀伐决断的形象，与那个整天围着他撒娇打闹、阳光灿烂的陆星衍重叠在一起。
“事后，”陆景川的声音将顾云深从震惊中拉回，“星衍因为体力透支和精神极度紧绷，昏迷了好几天。醒来后……他对岛上发生的一切，完全失去了记忆。 医生说是极度的应激反应导致的选择性失忆。我们都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被激发的潜能。” 陆景川走回书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后来，我发现，那不是意外。”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顾云深：“你还记得，当初星衍非要和你在一起，我把他软禁起来那段时间吗？” 顾云深点头，那是他和陆星衍最灰暗的时间、也最痛苦的时期。
“那次软禁，也无意中激发了他类似的反应。”陆景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只是程度较轻，他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和偏执，就像换了一个人。
“为了这件事我特意问了我的母亲，也是星衍的母亲”陆景川的声音带着一种艰难，“她告诉我一个被陆家封锁了数十年的秘密——关于星衍的生父。”
顾云深瞳孔骤缩。陆星衍的生父，在陆家是一个的禁忌话题，无人敢提。
“星衍的生父，是个天才，也是个……魔鬼。”陆景川的声音干涩，“他拥有近乎恐怖的智商和洞察力，但也继承了某种……无法控制的黑暗、偏执和毁灭倾向。他是真正的‘最强大脑’，却也因为无法驾驭那种与生俱来的黑暗面，最终走上了不归路，被……‘处理’掉了。”
陆景川抬起眼，看着顾云深，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警告：“母亲说，那种黑暗的基因，有极高的概率会遗传。星衍完美继承了他生父无与伦比的头脑，但也可能……继承了他血液里那份沉睡的恶魔。平时，他阳光、热情，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可一旦受到极致的刺激、压迫，或者被引向某个极端的方向……他血脉中那个‘开关’就可能被打开。届时，他拥有的将不只是小聪明，而是足以颠覆秩序的恐怖能力，以及……与之伴生的、无法预测的毁灭欲。”
“而一旦那种状态被确认，且无法控制……”陆景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等待他的，将不是治疗，而是……最高级别的‘人道主义销毁’。 因为那样的大脑和破坏力，不被允许存在于世。”
顾云深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椅背才勉强站稳。这个消息的冲击力，远超他的想象。他爱着的那个鲜活、有时任性但本质善良的青年，体内竟然潜藏着如此可怕的定时炸弹？而最残酷的是，一旦炸弹引爆，他面临的将是……彻底的毁灭？
“所以，你明白了吗，云深？”陆景川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我对星衍，不是放任，是‘泄洪’。我必须在确保大堤不垮的前提下，给他一个相对安全的宣泄渠道，让他那种对权力、对掌控、对证明自我的渴望，有一个释放的出口。强行堵塞、压抑，只会加速‘开关’的开启。让他去折腾公司，哪怕用些灰色手段，至少还在商业规则的框架内，还在我能监控的范围内。这比让他把那种力量用在……更不可控的方向，要安全得多。”
陆景川走到顾云深面前，按住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目光灼灼：“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明白，看住他，引导他，守住他的底线，不仅仅是为了陆家，为了公司，更是为了……保住他的命！齐明远是个祸害，但他目前提供的‘游戏场’，或许是消耗星衍精力、延缓危机爆发的……一种不得已的选择。我们必须比他更聪明，在他玩火的时候，确保火不会烧出来。”
顾云深呆呆地看着陆景川，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担忧、愤怒、不解，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和沉重的悲伤所取代。他终于明白了大哥深不见底的忧虑和看似“冷漠”的布局背后，是怎样一份绝望而无奈的爱与守护。
他对陆星衍的感情，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复杂而悲壮。爱意未减，却掺杂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和一种誓要逆天改命的决绝。他爱的，不仅是一个可能走向歧途的青年，更是一个在基因诅咒下挣扎的灵魂。
“我……我明白了，大哥。”顾云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会……用我的方式，守住他。” 陆景川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