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十分钟：10:45-10:55
陆星衍坐在地上哭了整整十分钟。他蜷缩着，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那些压抑了三个小时的恐惧，在看到血迹的瞬间全部决堤。
沈墨渊想递纸巾给他，但陆星衍根本接不住——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连杯子都拿不稳。最后还是陆景川握住他的手，用纸巾一点点擦掉他脸上混合着泪水、汗水和血污的液体。
“他会死吗？”陆星衍突然问，声音从膝盖间闷闷地传来。
“不会。”陆景川说，斩钉截铁，“他不会舍得扔下你。”
“可是他流了那么多血……”陆星衍抬起头，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地上全都是……他身上该有多少伤口……” 他想起顾云深总是整洁的样子——衬衫熨得平整，袖扣永远搭配得当，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气。他无法想象那个人现在躺在手术台上，满身是血，被切开胸腔的样子。
又一次干呕袭来。陆星衍扒着墙边的垃圾桶，吐得天昏地暗。胃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吐出黄色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齐明远终于点了那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走廊里弥漫，没人制止他。
病危通知：11:02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顾云深家属？”她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模糊。
陆星衍挣扎着站起来，腿还在发抖。陆景川扶着他走过去。
“我是。”陆星衍说，声音哑得厉害。 护士看了他一眼——这个满脸泪痕、衣衫不整的年轻人，和其他那些在手术室外崩溃的家属没什么不同。她递过文件夹：“病危通知书。患者伤势非常严重，需要您签字授权继续抢救。”
陆星衍接过那张纸。他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发出簌簌的声响。他的视线模糊，努力聚焦在那些黑色的铅字上： 『患者顾云深，男，30岁，因胸部贯通伤导致……』 『术中多次出现心跳骤停……』 『大量失血可能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及不可逆性脑损伤……』 『预后极差，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每一个词都在跳动、扭曲、变形，最后凝结成一句话：他可能会死。
陆星衍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护士，眼神从茫然逐渐变得怪异。 “心理准备？”他重复这个词，歪了歪头，“准备什么？”
护士公式化地说：“就是最坏的可能性。我们希望患者能度过难关，但医学上——”
“医学上。”陆星衍打断她，嘴角慢慢上扬，勾起一个扭曲的笑容，“所以你是在告诉我，他可能会死，对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
陆景川察觉到不对劲：“星衍……”
“我问你是不是！”陆星衍突然大吼，眼睛死死盯着护士，“是或不是！”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我们……我们不能保证……”
“不能保证。”陆星衍点点头，然后猛地将病危通知书摔在地上，“那我就不签！我不接受这个‘可能’！我要你们保证！保证把他治好！完完整整地还给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在走廊里回荡。
其他手术室外的家属纷纷看过来。 “星衍，冷静！”陆景川抓住他的手臂。
“冷静？”陆星衍转过来看着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不正常地扩大，“大哥，你听到她说什么了吗？她说深哥可能会死！可能会变成植物人！你让我怎么冷静？！”
他甩开陆景川的手，冲向手术室的门，开始用拳头砸门：“开门！让我进去！顾云深！你听到没有！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晚上要回家做饭的！”
金属门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的指关节很快破了皮，渗出血，但他感觉不到痛。
“开门！我要见他！如果他死了我也要进去！我要跟他一起走！” 这些话越来越疯狂，越来越绝望。
陆景川和齐明远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拉住他。
“放开我！”陆星衍嘶吼着挣扎，力气大得惊人，“我要见他！让我见他！” 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只剩下动物般的疯狂和绝望。他踢打、撕咬、用头撞——用尽一切方式想要挣脱束缚，冲向那扇紧闭的门。
护士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捡起地上的病危通知书，不知道该不该递回去。 主治医生闻声出来，看到这混乱的场面，皱起眉头：“这里是医院！家属请保持肃静！”
“医生，”陆景川一边竭力控制着发狂的弟弟，一边艰难地说，“他受了刺激……能不能……”
“给他打镇静剂。”医生果断地说，“这样会影响手术。如果继续闹，我只能请保安了。” 陆景川闭上眼，点了点头。
安定：11:07
当护士拿着注射器走近时，陆星衍突然停止了挣扎。他转过头，看着那根细长的针头，又看向陆景川。
“大哥……”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可怜，像小时候做噩梦醒来时的呓语，“不要……不要让我睡……我要等他出来……”
“对不起，星衍。”陆景川的声音哽住了，“你必须休息。云深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陆星衍的眼睛睁得很大。他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然后药物开始起作用。他的眼神逐渐涣散，身体软下来。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的目光扫过陆景川、沈墨渊、齐明远，最后定格在手术室的门上。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那不是昏迷前的混沌，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像深海的底部，所有光线都被吞噬，只剩下纯粹的虚无和寒冷。
齐明远接住陆星衍瘫软的身体，手臂肌肉绷紧。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眉头紧锁。 “你看到他的眼睛了吗？”他低声问陆景川。
陆景川沉重地点头：“看到了。和当年在岛上救援时……一模一样。”
“什么救援？”
“1年前的事情。”陆景川不愿多说，只是看着昏迷的陆星衍，眼中满是忧虑，“那种状态下的星衍……很危险。对他自己，对所有人。”
手术结束：13:15
手术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顾云深被推出来，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呼吸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各种管线从被子下延伸出来，连接着移动监护仪。
“命暂时保住了。”主刀医生极度疲惫，“但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另外……我们发现伤口里的金属碎片上有特殊处理，像是某种延时释放的毒素。已经取样送检了。”
陆景川的心脏沉了下去：“毒素？”
“微量，但足以加重器官损伤。”
医生说，“这不是意外事故，是精心设计的谋杀。”
沈墨渊握紧了拳头。齐明远抱着昏迷的陆星衍，眼神冰冷得像结了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