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气透过纸面,自那墨字下满溢而出,灵气依字形而附,因字势而飞,字、势、气接连不断,氤氲蓊郁,清气扑面。
“子信之书,已是达到了‘气韵生动’的境界啊!”
这是书作达到“气韵生动”时才能引动的异象,书品迈入能品之列,就有了能写下“气韵生动”之作的可能,但可不是每个有能品的书人都能达到这种境界,十中见一还差不多。
那缭绕的灵气忽然自墨字上脱离而出,汇聚成形,灵光闪烁间,一条金龙昂扬而飞,越过了同样由灵气所化的天门。
这是气势境界达到“龙跳天门”所引动的异象。
都梁香慨叹,不愧是书圣后裔,不过百岁之龄在书道上就能取得这样的成就,就是前世的她也难望其项背。
“看来对子信姐姐书法的品评已不用我想了,这书作自己已经有了答案,气韵生动,龙跳天门,子信姐姐好笔力!”
卫瑛温煦一笑,谦然颔首。
众人正要围上来品评,孰知那篇赋引动的异象却还未展现完毕。
那赋上忽而浮现起流动的云霞,丹、青、紫、粉、蓝五色糅杂成辉煌的光晕,映照着案前的张张人面。
“是云霞雕色啊……”当即有人反应过来。
都梁香方才心道此赋云霞雕色,美不胜收,只是她的感佩美誉罢了,没想到这赋真能达到为天地认可的“云霞雕色”之境界,文气斐然,天地共鸣,从而引动异象。
施陵光慌忙跌撞过来,挤开众人,抓上卫瑛的肩头,摇晃起她的双肩。
“卫子信,子信姐姐,你这篇赋赠我如何?”
凡是沾染了灵气,又自生出文华清气的文章,自然有其奇妙之处。
写雨的诗文可以行云布雨,写剑的诗文可以裂石断金,写草木的诗文可以催生花草……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而根据诗文的意境、气象、风骨、词采的不同,其所化灵的法术显应之效也会不同。
这写人的诗文显应之效自然也多种多样,卫瑛的这篇赋尚不确定显应之效为何,但《文典》上有言:“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
若是一篇文章引动了“云霞雕色”的异象,那其法术显应之效便定然可以依据撰文者的想象和其真实所见之景,融“造写之境”于人前。
画道栩栩如生有“画龙点睛”之妙,文道出神入化则有“造写之境”显现。
所谓“造写之境”,如梦亦如幻,似真亦似虚,观者千人千境,各有不同。
然观者若不沉心静气体悟文章,神思遨飞而畅想,只吟咏此文,那是看不到由此等诗文所激发的自己的造写之境的,只能看到撰文者的造写之境。
有“云霞雕色”境界的文章原稿,可不只能用来观摩体悟作者的情感,品味欣赏其辞藻气韵,那是真的能见到作者构思文章时所思所想的生动之图景。
此等神妙之作,自然令人趋之若鹜,若要拿出去售卖,就是一字千金那也使得。
何况卫瑛书赋双绝,则更添珍稀。
这时施陵光来向卫瑛讨要此赋,先不管卫瑛同不同意,在众一干人等就先不同意了。
“凭什么赠你啊,施南明你好厚的面皮,我愿以一天品法器求购!”
“小气!我愿以——”
“市侩习气!子信家中何缺这点资材,再者说了,此等雅物,岂能以利计其价值,子信若将此赋赠我,我便以我师傅之《青湖饮马图》相赠。”
“不许!赖皮!”
眼看众人吵着吵着就撸起了袖子准备动起手来,卫瑛连忙清咳数声,伸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大家不要争了,此乃瑛心爱之物,不会赠人的。”
“子信,你舅舅与我叔父八拜之交,你借我回家把玩一月如何?”
“你可趁早滚远点儿吧,这么远的关系也上来攀亲戚,子信,我母亲和你母亲可是同年的情分,你先借我回家把玩一月,今年的蒙顶甘露上贡之前我先让人挑十斤最好的送你。”
“子信……”
崔固趁着众人七嘴八舌的功夫,扯了都梁香过来,她指尖凝出一点灵力,点向那篇赋。
立时就有了一个小人的虚影出现在她掌心,那人影和都梁香长的一般模样。
崔固道:“看,小湘君。”
撰文者的造写之境不用吟咏,有灵力之人若用灵力也能激发,崔固掌心中浮现的景象,正是卫瑛的造写之境。
那巴掌大的人影身着华丽的袿衣,和都梁香身上穿的这身配色相似,只是更加繁丽,那人影似在云中遨游漫舞,衣带飘飘,羽袖翻飞。
“哦呦,子信觉得你应该穿得更华丽些呢。”
过了片刻,崔固掌中的景象又有变化,不止那个“小湘君”换了一身衣服,她身后的背景也由云中变成了湖岸上。
都梁香瞧着,只觉果真奇妙。
“好玩吧?”
都梁香点点头。
崔固:“那你去找你子信姐姐借一月来,放我家半月,再放你家半月,如何?”
“嘁。”
崔固一计不成,只得失望摇头。
而那边众人都快揪着卫瑛衣领“请求”了,她也没有丝毫松动口风的意思,不管谁来借,都是一概不借。
“好你个卫铁面,你有才气你了不起啊!你有什么可神气的!哼!”
卫瑛淡淡道:“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借。”
“我讨厌你,卫瑛!”
“他人爱恨,与我何干,不借。”
“啊——!那我要自裁在你府上!”
“棺材想要楠木的还是柏木的?这个可以赠你。”
“卫瑛!”
“……”
一场雅宴最后以鸡飞狗跳的混乱场面结束,众人见说不动卫瑛,只好各自誊抄了此赋,方才抱憾而散。
卫瑛叫侍者在书斋备好一应用具,这赋她要亲自装裱。
待第二日这托好命纸的画心放在挣板上晾晒干燥时,正赶上在自己院中禁足多日的卫琛来找卫瑛,求她向母亲说情。
“什么事?”
“阿姐……”卫琛正要道明来意,就瞧见了挣板上的画心。
他轻咦一声:“这是阿姐新作?”
他定定看去,吟咏出声。
“……其形也,翩若翾鹭之拂水,矫若翔鸾之舒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