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折了一节花枝,曲指一弹,正中薛庭梧的手背,将他手心中握住的那两枚子打落了下去。
薛庭梧眉心一蹙,抬头看来。
“不要认输。”
他听见这声音颇为熟悉,微拧的眉心倏然一展,眸光一动,已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眼神里有惊讶,亦有几分茫然,他明明没有告诉虞姑娘……
他的视线略有几分羞赧地瞥来,想从楼阁上那位姑娘的身上找到些虞姑娘的影子,入眼就是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立时移开了目光。
都梁香瞧他只瞥了她一眼,就转过头去,心下焦急,
也不知他听声音到底认没认出自己,只好解了面纱,又唤了他一声:
“薛庭梧,我愿意等你的,你慢慢下。”
薛庭梧没有回首看她,但这话既出,他自然也该有十分确定,出现在这里的就是虞姑娘了。
他无声地缓缓点了点头,侧对着都梁香的耳尖漫上如那楸花似的粉晕。
都梁香见他应是知晓她来了,这下应该是不会再兴起认负的念头,也松了口气,重新坐下。
纵使先前薛庭梧油盐不进惹恼了她,她已不想去管他是输还是赢了,那也不能让他因为要赴约而放弃这盘棋,就这么直接认负啊。
那也太不够意思了。
薛庭梧抛开些许杂念,定了定神,重新将心绪放回了棋局上。
王梁自没有错过虞泽兰喊话时薛庭梧目中的惊讶。
只稍微一想,便也将个中关节穿连起来了。
从前没听说过虞家这位深居简出的少君有什么喜好棋艺的名声,偏偏今年的定品赛她要来看,甚至不惜托了表姐的关系同他要了一个位置。
不是来看棋,那就是来看人的了。
只薛庭梧也不知她来了。
这两人倒是有趣。
一个宁可投子也要赴约,一个早早地来赴了约却也不言语。
难怪那时薛庭梧来了她忽然戴起了面纱,他还以为……
王梁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我道你方才怎么如坐针毡的,原来是佳人有约。”
薛庭梧只凝神盯着棋盘沉思,好似没听见王梁的话般。
王梁虽未找人查过薛庭梧,但就方才在棋院的几个时辰,也从旁人的闲聊中听了一耳朵薛庭梧的来历。
似是自偏僻的清州而来,没听说过薛氏在清州有什么郡望,这人约摸最多也就是个庶族出身。
“你知道她是谁吗?”
薛庭梧不理会他,王梁也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凤仙虞氏先祖,自仙朝未立之时便于微末中相随圣君南征北战,有佐命之功,仙朝创立之后,虞氏族中出将入相者更是不知凡几,轩冕相袭,簪缨世胄,为大玄第一等的高门。”
虞姑娘姓虞,又自言籍贯是凤仙郡,虽说虞姓是凤仙郡的大姓,就算姓虞也不是就一定是那个累世公卿的虞氏,但他多少也能隐隐猜到,虞姑娘说其姨母官职不显,大约也只是自谦之词,就算不是那个虞氏,其门第也不会低。
甚至于若是就是出身那个凤仙虞氏,其家中长辈可能也是虞氏的栋梁柱石。
这是他早有猜测的事情,虞姑娘也并未有意瞒他,只是她自己介绍时难免要谦虚一番,不能说得这般骄慢。
虞姑娘自然与这个眼睛长到天上去的王梁不同,她性子虽有些促狭,但从不是一个目无下尘的人。
只是不知道,王梁同他提起这事作甚……
“而那位,是虞氏的少君。”
少君乃是一族世嗣之称谓,大玄仙朝的高门望族,亦不是绝对的嫡长继承制,多择嫡支或近支中根骨清奇而又悟性超绝者为传嗣之人,谓之少君。
虽传嗣之人不必唯一,但被一族尊为少君的子弟,论族中对其之看重,其地位之尊崇,自不必提。
薛庭梧眉毛也没有抬一下,只终于没再继续一言不发,平静道:“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我与虞姑娘相交,是志趣相投而为友,她家世身份如何,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虞小姐倾心折节,无论富贵贫贱与人相交,自然是美谈一桩,无甚不妥……”
王梁说到一半,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既以友朋之谊相待,今日棋赛之事,何以不明告之?”
重整旗鼓的薛庭梧在棋局上对黑棋的一条大龙发起了进攻,骤听此言,心中立时如被鼓槌敲击了一下,咯噔一声。
“因为你打定了主意要挑战我,你也没有把握必定能赢下我,你怕你输掉这一局……”
“胜负乃兵家常事,我自平常心待之,岂会畏惧输棋。”薛庭梧打断他。
“你自不怕输棋,你方才都还想投子认负呢……”王梁讥诮道,“可你怕在她面前输掉这一局,是也不是?”
薛庭梧猛地抬头视他,胸膛起伏不定,呼吸都略急促起来。
他眉头紧锁,强自按捺下骤起波澜的心绪。
“你在以言扰我。”他肯定道。
“对付你,哪需要用得上这等招数?我是在劝你好好照照镜子,想想自己是谁,免得日后伤心。我看在你要再送我一颗黑辰砂的份儿上,难得发一次善心提点你,你还不领情。”
王梁落下一子,破空治孤,欲行“耍大龙”之事,棋局上黑白双方短兵相接,搏杀愈炽。
志趣相投而为友?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可堪为友。
同舟共济,患难相扶,亦可堪为友。
谁会担忧在友人面前失意呢?
都梁香托腮望着两人,心道他们叽叽咕咕说什么呢,怎么小薛的脸色都不大好了。
好在他虽然心绪有些起伏,但这围杀大龙的几手棋下得还是没什么毛病的,正如此想着,都梁香忽然眉心一拧。
这手‘尖’,不好不好,下得不好!
看似坚实,实则给了黑棋大龙治孤化险为夷之机。
往上‘并’才能叫黑棋翻身不得。
如此竟又是给了王梁胜机。
天渐渐黑了下来,天元庭中亮起了石灯,璀璨通明。
旁人的棋局早已落幕,庭中唯剩下两道笔挺端坐的身影,和为灯光拉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