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小就跟别的孩子不大一样,刚出生时,你就不怎么爱哭,只有饿了的时候,才假模假样地哭两下吸引我们的注意,大部分时候,你都是很安静的。”
“我们拿布偶和拨浪鼓逗你,你也好似从不感兴趣,好半天才交差似地冲我们笑一下,我们教你说话,定要说十声,你才愿意学一声,可到了你一岁的时候,你又飞快地学会了说话,什么事情,我们多教你个几遍,你就一定能学会。”
“之后你过了三岁,就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展现起了你的聪明伶俐,认字、读书、修炼……在这些事上初时你还愿意装装懵懂,后来见我们只道你聪明又早慧,不如何起疑,你便索性不装了,什么都是学一遍就会了。”
“若只是这样,我们确实也只会认为,你不过是天生聪慧了些,不会多想。”
“可是你从没有寻常幼儿的任性、无理取闹,对情绪掌控得极好。到你大了些,我们亦发现,你对世情规矩、人情冷暖,也总有种超乎年龄的理解,懂事得过了头。”
温澹云在回忆,都梁香却在审视检讨自己的行为,她左思右想,依旧不觉得这些异常足以让人怀疑起这个身体里换了个魂,总还是能用有人天生聪颖和性格如此说过去的。
她这般想着,便也出声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温澹云继续道:“是的,仅是这些证据,依旧很难让我们往你是一缕异魂的方向上去想,真正让我们起疑的,是你对自己罹患腿疾的态度。”
“从我们发现你身有残疾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一直担忧,等你长大了,记了事,发现自己不能如常人一样行走,心中会有多失望,多痛苦,多愤懑,甚至怨怼老天不公,抑或是消沉厌世,自暴自弃。”
“我们做足了准备,想了很多办法要帮助你接纳自己,预想过最好的局面也不过是,你或有一二失望,但最终还是接受了命运。可我们没想到,你对自己身有残疾之事,接受得那么坦然,那么从容,好像一早就知道这件事似的,好像天生就明白你和旁人不一样似的。”
“再后来,我们带你四处求医……”温澹云说到这里,止不住地流泪,“那时你常常苦药一碗接一碗地喝,身上被大大小小的针具扎得没一块完好的皮肤,为了避免药性要冲,有时疗伤的丹药亦不能服用,折腾得你瘦骨零丁,形容枯槁,那时,你吃了不少苦。”
“可就算这样,你也毫无怨言,有时你父亲尚会难过得在背后悄悄抹泪,你却坦然受之,再痛苦之时也不曾流露出一丝伤心和委屈。
“而这,亦并非像是你本性坚强与懂事之故,只因小孩子再坚强懂事,遇到这种事,也难免要委屈苦闷的,你说你那时的表现,又哪里像一个真正的孩子呢?”
“桩桩件件的事凑在一起,便显出了你的异常成熟来,由不得我们不奇怪。”
都梁香了然,接道:“而一旦有了怀疑,那些曾被当作寻常的细枝末节,就会处处都显出破绽来了。”
温澹云继续道:“后来我们越看你越觉得你不像个真正的小孩子,那时,我们不免就想起了你刚出生时的情境。”
“那会儿你呼吸微弱,几近濒死,我们一度以为你……”她噤了声,差点就说不下去。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都梁香,轻声问:“是不是,那一刻,就是你来了?”
都梁香点了点头,拾起帕子给母亲擦了擦眼泪。
她将自己是个鬼修,且恰会一门复生功法的事情,和盘托出,娓娓道来。
说到这里,都梁香忽然想起一事,“娘亲去岁曾叫人移栽回家了一株龙槐,可是因为早就猜到了我是一个鬼修?”
“不错,我们初时也怀疑过你是不是一个夺舍者,可于肉身毁弃的修士来说,夺舍的机会只有一次,谁会浪费在一个病殃殃又身体残疾的女婴身上呢?想来想去,也就还剩鬼修,能通过些特殊的手段,有这附身于人的本事了。”
温澹云心疼地看着她,“那时我们便猜,你怕不是一个弱小又孱弱的鬼修,只怕意识即将消散,不然,何必附身一个残缺之躯呢?”
“后来我们多方打听,获知那月华青莲有温养神魂之用,便买了几株回来,栽在你的院子里,亦留心着那些高阶养魂灵植的下落。”
“娘亲听人说,龙槐亦有藏魂之用,也能保鬼修意识不散,助其修行。只因你这残躯不得修行,寿数无多,便想着,若能买一株龙槐回来,待你寿尽,也能有个去处。”
“谁成想,你执意要去那十方绝境搏命,爹娘那时劝不动你,又想着,你是个鬼修,纵使身死,说不定魂魄还能回来,便决心速速买一株龙槐回家,定要在秘境结束之前栽种好,给你留好后路。”
她叹息一声,想起香儿离家时,她那每一刻都担惊受怕的日子,仍旧后怕不已。
“那时我便安慰自己,只要你的魂魄能回来,也是好的,我的女儿,就算变成了一棵小树,只要还在我身边,那便也心满意足了。”
都梁香没想到母亲暗地里竟为她做了这么多打算,听到这里,已忍不住酸了鼻子,落下泪来。
她一头扎入温澹云的怀里,抱住她的腰身,闷闷地唤了一声“娘亲”。
“可我并不是你们真正的女儿,竟还叫你们如此费心……”
在一旁静静听着她们母女叙话的都延昌,一直强抑着情绪,这时也忍不住道:
“傻孩子,我们将你从小养到这么大,你早就是我们真正的女儿了,只不过是,旁人都是从地府里轮回投胎过来,你没去地府走那一遭,就投胎过来的区别罢了。”
这便是他从不肯占卜此事的缘由所在,香儿是不是他们的女儿,不该由卦象说了算。
卦象,又如何能懂人的心呢。
神魂共感,分魂本为一体。
都梁香远在中洲的另一具分身,此时也不免情绪随本体一起上下起伏,簌簌落泪。
王梁蓦然怔住。
这怎么下棋下着下着,还把人下哭了。
他鬼使神差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探出手去,想要为她拭泪。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