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无力感,隐隐笼罩在大玄一方的席位上。
就在论道庭陷入某种僵持与微妙的倾颓之际,那黄云道人漠然开口:“诸君今日若再无高论,依贫道看,那就不必再辩了吧。”
“且慢!”都梁香于席间缓缓起身,“我有一言。”
黄云道人眼神游移过来,又垂下眼睫,面色淡淡,不以为意。
一无名之辈罢了。
场中多半之人,都不认识都梁香,却也还有少数大玄郦州的官员,和那些旁观了受降仪式的郦州旧民,是见过她的。
“那不是虞使君嘛……”
“她竟也来了。”
不过场中还是不认识她的人居多。
但众人见说话之人,是一光彩照人、形貌昳丽出众的女郎,纵不知她身份,却也将目光尽数投了过来。
好奇、审视、不屑、期待,种种情绪在寂静中流淌。
郦州刺史李清神色凝重地看着她,眉头快拧成了一个结,显然心中是很忧虑的。
她暗道,这个安抚使从前没有什么才名,年岁又小,也不曾考取功名,能被选为安抚使,靠的是太子殿下的喜爱和她的家世。
这虞使君毕竟年少,虽有心为朝廷解围,可论道场如战场,岂是光有心意便能成事?
倘若她言辞有失,反授对方以柄,将大好局面葬送,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李清几乎要出声制止,却碍于身份只得强忍。
“我大玄的养人之欲,自不是养人无尽之欲,更绝非鼓动人人竞逐那渺茫难及的长生之途,而是——”
都梁香一字一句,清音如玉磬交鸣:
“在于构筑一个‘人人活得饱暖,活得安宁,活得有尊严,活得有希望’的秩序。”
若依她本心,她当然认为,正确之事,当是不能以少数人求长生之私欲,损绝大多数人生时之福祉的。
毕竟,一个人占的修行资源越多,那旁人分得就越少。
强行堆出一个元婴修士的修行资源,或许能使无数黎庶身体康健无病地过完百年的寿数。
但还是那句话,这种正确的真相,并不能由她点明,所以她换了一个说法。
“养凡人易,养修士难,养人人饱暖安宁易,养人人长生难。凡事先易而后难,故我大玄,先养凡人之饱暖安宁,若有余力,再养修士之修行进益。”
“我大玄从未允诺凡为大玄子民,人人皆可长生,尊者又偷梁换柱了。”
“难道对人人饱暖安宁的追求,就不是正道了吗?且天下凡人多,而修士少,故求饱暖安宁者多,求长生者少,饱暖安宁,为世间之大欲,长生不死,为一人之小欲。古之弃大而取小者,我未闻也。”
“《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生者,非独指一人寿数之绵长,更指族群之繁衍、文明之昌盛、万民生机之勃发!我大玄之道,是生生之道。”
“修真资源固然有限,然民生所需之资源——衣、食、住、行、教、医、娱——凭借稼穑百工之智、政令协调之力,却可极大丰盈,惠及亿兆黎庶。”
“我朝鼓励修行,是因其技艺可反哺民生:丹师可炼疗疾健体之药,器师可造便利生活之具,阵师可布守土安疆之局,法修可司调理风雨之职。”
“修士凭其能,受其禄,享其尊,亦得其所。”
“养民之道,实则是富民之道,民富则治,民贫则乱。关键不在人心的欲望如何,而在民生之资的极大丰盈。”
都梁香条分缕析,逻辑绵密,如抽丝剥茧,又似重锤击砧,每一句都敲在实处。
先前笼罩大玄席位的阴郁无力感,被这番鞭辟入里的论述,生生驱散了几分。
“彩!”
席间,终于有人忍不住,击掌喝出一声。
旋即,零零落落的喝彩声响起,渐渐连成一片,虽不似先前汹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同感。
郦州刺史李清,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暗自松了一口气,看向都梁香的目光已从担忧转为惊异与赞许。
学宫令郜如决,原本紧绷的面容也缓和下来,甚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她主持此会,压力巨大,眼看局面倾颓,此刻竟被这位年轻的安抚使一番言论生生扳回,且立论正大堂皇,于大义之名分丝毫无损,反而更添光彩,实是意外之喜。
那位灵阳宗的黄云道人,面上古井无波,眼神却微微凝滞了一瞬。
他自然听出了都梁香论述中的机巧与力量。
不过,仍有疏漏!
他缓缓道:“小友此论倒是高妙,只可惜仍是顾左右而言他,你尚未解答,若一味予之人求,则人心欲望膨胀,日后争斗不休,当作何解?纵使大玄的道本身是向着使民生之资极大丰盈而去,你岂能否认这种‘道’,不会带来人心欲望膨胀的恶果?”
都梁香冷冷一笑,神色很是不屑,好像面前同她论道之人,不是一个化神期的前辈,而是一个愚蠢稚童。
这锋芒毕露,傲睨雄辩的姿态,自是衬得她意气飞扬,英姿焕发,使人无不为之心折神往。
庭中已有窸窣讨论之声,互相询问探究都梁香的来历。
有如此才学之士,不该寂寂无闻到无人相识才对。
一时间没探究出个结果,反倒让人愈发好奇。
“且不说君子慎始,若差毫厘,谬以千里。尊者的论断,便犯了谬以千里的忌讳。”
“你将‘物资极大丰盈’与‘人心欲望必然恶性膨胀’这两件事,强行扭结为牢不可破的因果,夸大其联系,将可能之事,妄断为必然之事,再以此虚妄必然为前提,推导出世间必将争斗不休、天下大乱的结论,实乃大谬!”都梁香道。
“实乃大谬!实乃大谬!”
大玄席间,压抑已久的士子们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齐声应和,声浪虽不甚整齐,却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激奋。
都梁香略占上风,尤觉不足,乘势而进道:
“即便退一万步,假设这样的可能性真的不小,尊者又岂知我朝‘养人之欲’,便只是养其物欲?我朝亦养人之礼义,养人之性情,若人心常怀不轨,则以礼义教化养之,如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