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梁香自在神农秘境悟道以后,就日日惦记着宣扬神农道的事情,有关这门学问体系纲目的腹稿,早在她心里反复思量打磨过了。
此刻说来,自是深入浅出,逻辑严整,脉络分明,层层递进。
“崇行践实……民本众智……大同郅治……察变知化……这‘神农道’,竟是博采众长,又自成体系,脉络清晰,根基扎实啊!”人群中已有喃喃赞叹之声。
有人向都梁香请教精义,她都引据阐发、辨析精微,说理之圆融透达,使人豁然开朗,析难之切中肯綮,使人无不叹服。
有人向她发出诘难,她亦舌战群儒,从容应对,一一化解,丝毫不落下风。
原定的论题早已结束,而众人对神农道的好奇与思辨,则促使这场论道大会又延长了数个时辰。
听到此处,就是先前再不看好都梁香真能开道立言的人,都不得不承认,她的这门学说,纵使言称是今日开悟,但其实体系是很完备的,确有开宗立派之气象。
先前疑她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现在都道她那是胸有成竹。
只因她的神农道之说,确实要比先前那振聋发聩的宏论,还要精彩,还要高远。
哲思精深、学识渊博的人讶异于这门学说的立论坚实,心怀革新、志向高远的人惊喜于门学说的恢宏气象,就是庸常平实、目光短浅的人,也被这门学说的新奇圆融所深深吸引。
郜如决见到眼前的场景,心中暗道,今日庭中众人对这神农道之说如此热切,又无人能辩难过虞泽兰,只怕今日过后,神农道之说,就要真的问世于天下了。
开道立言,开宗立派——那个看似狂妄到有些骇人听闻的目标,竟真被她一举达成。
郜如决慨叹道:“小小年纪,雏凤清声,已可见国士之资,今日过后,天下谁人不识君啊。”
暮色四合,金辉漫洒论道庭,为其披上了一层绛纱。
郜如决看看天色,迈步而出,是时候为今日的论道大会收官了。
她高声道:“今日论道,诸君畅所欲言,明辨义理,更得见虞君阐发新思,立‘神农道’之言,实乃百年难遇之盛事!”
“百家争鸣,方显道之无穷;新芽破土,始见春之生机。望诸君各有所得,各有所悟——郦州学宫首场论道大会,至此圆满!”
话音落下,余韵悠长。
都梁香早已说得口干舌燥,只是众人热情,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叫她实在找不到结束今日之会的时机。
学宫令此举,倒是帮了她的大忙。
都梁香向四方一揖,这就是打算离开了。
不料士子们顷刻涌上,呼声迭起:
“虞君请留步,我有一问!”
“我亦有一问!可否先与我探讨两句!”
“虞君,今日天色已晚,可否与我先点个灵犀,我们改日约一时间再叙!”
都梁香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脱身之机,会理他们才怪。
只推说精神不济,叫护卫拦在身后,拉上濮阳刈匆匆溜了。
直到都梁香的身影彻底消失,那些蜂拥追随她的人群就是再不甘心,也只能渐渐散去。
白日里热闹非凡、摩肩接踵的郦州学宫,很快就冷清空荡下来。
但那股因思想激荡而产生的浓厚治学气息,却仿佛仍萦绕在庭台楼阁之间,久久不散。
可以想见,今日发生的一切,尤其是“神农道”的横空出世,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郦州,传遍大玄,乃至席卷更广阔的中陆天地。
两人一路逃至荻城城郊,频频回望,见没有人追上来,,才在镜海湖畔的小亭中缓下步子,松了一口气。
都梁香戳了戳濮阳刈,“你的‘虞子语录’记得如何了?”
濮阳刈侧首看向她,眼底先掠过一丝极快的光,像是湖面被晚风惊起的碎金。
他并未立即作答,只是略略垂眸,目光落在她论道时奕奕神采未散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唇角无声弯起。
他声音放缓,语调浸着丝明知故问的诱哄:“你真的要看吗?”
“那还有假?”
都梁香没留意到他眼中那抹反常的小小狡黠,催促起来。
濮阳刈取出方才逃跑时塞进须弥戒的书卷,此时记满字文的长卷铺陈开来,有数丈之长,将这个郊外的亭子占得满满当当。
“唔……记了这么多吗?”
那书卷卷起来的时候不觉有什么,现在一看,才知真是洋洋洒洒,本是玩笑之语,他竟当得这般真——难怪濮阳刈写到后面,她余光还瞧见他手酸得不住甩胳膊呢。
但都梁香不记得自己说了这么多话啊。
她定睛看去,卷上字句跃入眼中——
虞子观群士论道,嗤曰:诸君所言,皆不若吾见高明。若使吾驳之,当如以水灭火,以汤沃雪,立消。
……
虞子曰:仁政可乎?兼爱可乎?无为可乎?贵己可乎?法治可乎?力耕可乎?吾以为皆无不可。
这列字的左侧又有一列小字的注:虞子言时,意态睥睨,英姿勃发。
……
学宫令郜如决赞曰:藻耀高翔,雏凤清声,有国士之资也。
……
虞子曰:民为邦本,众智成治。人人皆神农也。
言既出,满座喧哗,疑者蜂起。虞子逐一剖辩,辞理俱胜,诸诘难者皆屈而叹服,莫不倾仰其才。
……
都梁香随意扫了几个段落,就看得眼睛都睁大了。
饶是自比脸皮厚如城墙的都梁香,此时也不免脸色涨红:“你……你记这些零碎作甚?”
连她私下同他讥诮别人的戏言都被他记下来了!
那时她跟濮阳刈吹牛时说的是“就这些人的立论,若我来辩,我打他们十个来回都不带拐弯的!”
濮阳刈不愧熟读兵书,心思又极为细腻体贴,竟没有原话照记不误,至少还知道用《淮南子·兵略训》里的比喻来给她的言辞修饰一番,让这话看起来文雅了些呢。
再说后面这些个又是“英姿勃发”,又是“国士之资”,又是“莫不倾仰其才”的……全然是私心过甚,哪是实录?
难怪他记得多呢!
别人史家直笔是“不掩恶,不虚美,书之有益于褒贬,不书无损于劝诫”。
他倒好,竟全是反着来的!掩“恶”又虚美,无足轻重的事情也要事无巨细地记录,恨不得将她眉毛挑了几下,笑了几次,怎么笑的,都写上去。
“你你你……”都梁香“你”了半天,话噎在喉间,只觉羞耻一阵阵上涌,最终只轻声哼道,“这般笔法……若在史馆,定是要被逐出去的。”
濮阳刈却凝着她轻轻笑了。
“还好刈不是史官,”他声音温和,似湖面晚风,“不必拘于史德品操,大可——随心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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