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城郊外,西山。
这里曾是一片富饶的灵石矿脉,后因资源枯竭而被废弃。无数被挖空的矿道如同巨大的蚁穴,深藏于山腹之中,阴森而死寂。
此刻,在一处最为偏僻、洞口几乎被疯长的血色藤蔓完全覆盖的矿洞深处,三人正围着一簇微弱的篝火,整备着他们的“渔具”。
拓跋燕正用一块粗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她的双刀。这一次,她没有咋咋呼呼,脸上带着一种即将奔赴重要战场的凝重。在蓝慕云那番堪称恐怖的计划剖析后,她已经彻底收起了所有的轻视,将这次行动,视为了关乎生死的终极狩猎。
叶冰裳则盘膝而坐,双目紧闭,调整着自己的气息。道心破碎带来的影响依旧存在,但她的心神却前所未有的宁定。她不再去思考对错,也不再去纠结于仙魔之别。她的脑海中,只剩下蓝慕云那冷静到可怕的声音,以及那个为林风精心准备的,通往地狱的完美剧本。
而剧本的总导演——蓝慕云,正把玩着那枚从黑风城拍卖会上“租”来的“千幻迷音螺”。
他将从那魔宗修士身上顺来的一缕精纯魔气注入其中。
嗡——
法螺微微一震,一团肉眼可见的、散发着阴冷与狂傲气息的黑色魔气,从螺口缓缓溢出,在空中盘旋不散。
那魔气的质感,与蓝慕云自身修炼的《天魔策》截然不同,充满了无相魔宗特有的霸道与侵略性。
“就是这个味道。”
蓝慕云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向叶冰裳:“冰裳,以你的眼力来看,这‘饵’的成色如何?”
叶冰裳睁开双眼,凤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她仔细地感应了一下那团魔气,即使是以她过去身为缥缈仙宗真传的见识,也不得不承认。
“毫无破绽。”她缓缓道,“这股魔气的精纯度与气息,与我宗门卷宗里记载的无相魔宗核心弟子,完全一致。若非亲眼所见,我绝不会相信这是模仿出来的。”
“很好。”
蓝慕云笑了。
鱼饵已经准备妥当,接下来,就是制作那根独一无二的“鱼线”了。
他翻手取出另一件物品——从那名被他诛心的仙宗弟子身上缴获的、用于队伍内部紧急联络的子母传音盘。
这种法器,每一套都经过特殊加密,并与使用者的神魂烙印绑定,外人极难仿冒。
但,这难不倒蓝慕云。
他并没有试图去破解那复杂的神魂烙印,那太耗时,也容易留下痕迹。
他只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瓶中,装着一滴殷红中带着一丝金色的血液。
那是他之前搜魂时,顺手从那名弟子的识海深处,剥离出的一缕神魂本源,并以魔宗秘法炼化而成。
他将那滴血液,小心翼翼地滴在传音盘的子盘上。
嗤——
如同滚油入水,血液瞬间被玉盘吸收。
原本黯淡无光的玉盘,陡然亮起一阵微光,发出了与母盘同源的灵力波动。
拓跋燕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就行了?”
“对于法器而言,‘钥匙’并非不可复制。”蓝慕云淡淡地解释道,“只要你能完美地模拟出钥匙的‘形状’。而对于与神魂绑定的法器来说,一缕神魂本源,就是它最精准的‘钥匙’。”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将自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子盘之中。
现在,是时候,为林风撰写那封他根本无法拒绝的“催命符”了。
蓝慕云的脑海中,瞬间代入了那名已死弟子的角色——一个忠心耿耿、却被大师兄的“魔化”吓破了胆、急于将功补过、挽回局面的下属。
他的语气,必须带着七分焦急,两分恐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邀功般的兴奋。
神识波动,化为一道十万火急的讯息,通过子盘,跨越空间,发送了出去。
【林师兄!十万火急!弟子有重大发现!】
【弟子在追查那魔头蓝慕云踪迹时,无意间截获了一道诡秘的传讯!发现宗门内,竟有内鬼与无相魔宗的妖人勾结!他们……他们似乎也在图谋师兄您手中的同心镜残片!】
【那内鬼行事极为谨慎,弟子不敢打草惊蛇,只知道他与魔宗妖人约定,今夜亥时,在西山废矿七号坑道内进行交易!弟子怀疑,这背后可能涉及某位……某位与师兄您不睦的真传师兄!】
【林师兄,这正是天赐良机!那魔头蓝慕云狡诈无比,但宗门内鬼却是近在咫尺!只要我们能将这内鬼与魔修一网打尽,人赃并获,不仅能洗刷我等之前的失利之辱,更是天大的功劳一件啊!】
【届时,我们带着内鬼的人头和魔宗的罪证返回宗门,谁还敢质疑师兄您的威望?!】
【弟子已先行在七号坑道布下监控法阵,恳请师兄速来,亲自主持大局,清理门户,扬我仙宗神威!】
讯息,发送完毕。
山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蓝慕云抬起眼,看向身旁的两人。
拓跋燕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那副表情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像是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过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涩地问道:
“他……他真的会信吗?”
这个问题,问得毫无底气。
显然,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封讯息的诱惑力大到无法抗拒。
“他会的。”
回答她的,是叶冰裳。
蓝慕云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位前仙宗真传。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凤眸中那最后一丝挣扎似乎也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敬畏的震撼。
只听她继续说道:
“因为这份情报,根本不是给林风的‘理智’去判断的。”
“它是直接递给林风‘欲望’的一把刀。”
叶冰裳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驱散心中的寒意。
“一个溺水的人,绝望之际只会抓住身边的一切,哪怕是剧毒的海蛇。而你给他的,是一艘看起来金碧辉煌,能载着他重返荣耀巅峰的龙舟。”
“他没有理由,也根本无法拒绝。”
说到最后,她看向蓝慕云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待一个盟友,或是一个强大的魔修。
而是像在仰望一种……规则。
一种玩弄人心,编织命运的,属于魔的“道”。
蓝慕云收起传音盘,站起身来。
他很满意这种效果。
一个彻底的信服者,远比一个心存疑虑的盟友,要好用得多。
他的脸上,没有大功告成的喜悦,只有一种棋手落子后的平静。
“鱼饵已经撒下,鱼线也已绷紧。”
他走到洞口,望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西山,声音平静地说道:
“接下来,就是布置我们的猎场了。”
他转过身,对拓跋燕和叶冰裳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拓跋燕,你负责在七号坑道的主通道上,布置你最擅长的那些草原陷阱,不用太复杂,但要足够致命,以分割和迟滞为主要目的。”
“叶冰裳,你的任务最关键。”
他看向叶冰裳,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你的剑,是我们的‘终结技’。在林风踏入陷阱,被彻底孤立之前,你要做的,就是隐藏好自己所有的气息。你要像一个真正的幽灵,等待着我发出信号的那一刻。”
“那你呢?”拓跋燕忍不住问道。
“我?”
蓝慕云笑了。
那笑容,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森然。
“我当然是去扮演那个,引诱他一步步走向地狱的……‘魔宗妖人’了。”
说罢,他将那枚“千幻迷音螺”挂在腰间,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山洞外,风声渐起,带着一丝肃杀的寒意。
一张针对缥缈仙宗真传弟子林风的天罗地网,已经在废矿的深渊之上,缓缓张开。
舞台,已经搭好。
现在,他们只需要静静等待。
等待着那位早已被怒火烧坏了脑子的主角,粉墨登场。